赤雾没有散去的意思。
天空依旧是压抑的暗红,整片废弃小镇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死城,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断墙残垣的呜咽声。
五个人沿着街道阴影缓慢前行,气氛比刚才更加沉重。
仿声雾骸带来的冲击还刻在每个人心底,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但真正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不是雾骸,而是赵野。
他走得越来越慢。
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裂发紫,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左臂包扎的绷带早已被渗出来的鲜血浸透,暗红一圈圈扩散,触目惊心。
林晓一直紧紧扶着他,越走越心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赵野的身体在发烫。
不是运动后的燥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不正常的高热。
每一次靠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烧般的温度。
“赵野……”林晓声音发颤,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发烧了?”
赵野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勉强撑着脚步往前走。
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视线时而清晰、时而重影,左臂的伤口不再是尖锐的痛,而是变成了连绵不绝、沉钝如铁锤敲打般的剧痛,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控。
伤口感染。
在没有抗生素、没有正规消毒、连缝合都只是用最粗陋针线的情况下,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
苏晚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只一眼,她脸色就沉了下去。
“停下。”
她快步走回来,伸手直接摸向赵野的额头。
指尖一触碰到,她眉头瞬间拧紧。
“烫得吓人。”苏晚声音凝重,“他在高烧,再这样下去,会烧坏脑子,会休克,甚至……”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会死。
老陈抱着小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怎么会这么快……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伤口撕裂过,又在雾里跑了那么久,沾染了脏东西,感染爆发得比平常快得多。”林晓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哭腔,“必须立刻用抗生素,必须退烧,不然……”
小米缩在老陈怀里,小手紧紧抓着衣角,小声道:“叔叔……会不会有事?”
没有人回答。
答案太残忍,谁也不忍心说。
赵野勉强睁开眼,眸子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浑浊,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人,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管我……你们先走……”
“闭嘴。”苏晚直接打断他,语气强硬得不容拒绝,“我说过,我们一起走,就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
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符号、标记,是她一百多天里搜集到的所有赤雾、地形、物资信息。
苏晚快速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个标记上。
“这里。”她声音低沉,“距离我们现在位置,大概三百米,有一个社区医疗站。”
林晓眼睛一亮:“医疗站?里面会不会有药?”
“会。”苏晚点头,“以前这里是小镇唯一的门诊,感冒药、消炎药、退烧药、外伤药……大概率都有。哪怕过期,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老陈连忙道:“那我们快去!”
“没那么简单。”苏晚摇头,脸色越发沉重,“我之前在远处观察过这片区域,这个医疗站……不对劲。”
她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一字一顿:
“赤雾笼罩之后,大部分雾骸都是四处游荡,但这附近的雾骸,很少离开医疗站周边。”
“它们不像在乱逛,更像是……守着什么。”
林晓心头一紧:“你的意思是……”
“那里很可能有大量雾骸聚集。”苏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冷得像冰,“而且,不是普通的雾骸。”
“是已经进化、会模仿人声、会设陷阱、有简单智商的雾骸。”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浑身一冷。
会设伏、会诱骗、会围猎的雾骸,守着医疗站那块狭小的区域……
这哪里是补给点,分明是阎王殿。
老陈咽了口唾沫:“那……那也得去啊。赵野这样子,撑不到下一个地方了。”
苏晚看向赵野。
男人已经半靠在墙上,意识半昏半醒,身体微微发抖,高热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生命力。
没有选择。
必须闯。
“我来说情况。”苏晚压下所有情绪,快速布置,“医疗站是一栋单层小平房,只有一个前门、一个后窗。地形简单,但也意味着没有退路。”
“里面如果真的是高智商雾骸埋伏,它们不会像以前那样乱冲。它们会安静等着,等我们进门,关上门,再动手。”
“它们会藏在柜台后、病床下、隔间里,不出声,不嘶吼,直到我们靠近药品架,才一拥而上。”
每一句,都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已经不是怪物,这是猎手。
林晓声音发颤:“那我们……怎么进去?”
苏晚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只能赌。
赌它们还没有真正拥有完整智慧,赌它们的埋伏有破绽,赌我们能在被包围之前,拿到药,冲出来。”
她转头看向老陈:“老陈,你带小米待在医疗站对面那栋垮塌的楼房里,找一个隐蔽的角落藏好,不要出声,不要露头,不管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老陈一愣:“那你们……”
“我和林晓、赵野进去。”
“不行!”老陈立刻反对,“赵野都烧成这样了,怎么打?你们三个进去,太危险了!”
“他必须去。”苏晚看向赵野,“他最能打,哪怕发烧,只要还有一丝意识,就能护住我们突围。而且,药是给他用的,他最清楚自己撑不撑得住。”
老陈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晚一眼制止。
“没时间了。”苏晚低声道,“他的体温还在升,再拖下去,就算拿到药,也救不回来了。”
老陈看着赵野痛苦的样子,最终只能咬牙点头:“好……我带小米藏好,你们一定小心。”
小米仰起头,大眼睛里含着泪,小声说:“姐姐,叔叔,你们要回来。”
苏晚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勉强挤出一丝温和:“嗯,我们一定回来。”
分工定下,没有人再犹豫。
老陈抱着滴答,牵着小米,快步走向对面楼房的阴影,小心翼翼钻了进去,很快消失在废墟之中。
街道上,只剩下苏晚、林晓、半昏迷状态的赵野。
苏晚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赵野的脸颊:“赵野,醒醒。”
赵野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苏晚的轮廓。
“我们要去医疗站拿药。”苏晚声音一字一句钻进他耳朵里,“里面有雾骸埋伏,很危险。你能不能撑住?”
赵野嘴唇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能。”
他猛地攥紧右手的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即便高热烧得他快要崩溃,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狠劲,依旧没有散。
苏晚站起身,拿起那磨得锋利的钢管,沉声道:
“计划很简单。
我先进门,吸引注意力。林晓你紧跟在我身后,直奔药品架,找到抗生素、退烧药,拿了就走。赵野你守在门口,不要深入,只要有雾骸冲出来,你就拦住。”
“拿到药,我们立刻撤,不和它们缠斗。”
“明白?”
林晓用力点头:“明白!”
赵野微微睁眼,算是回应。
三个人,沿着墙,一点点靠近那栋坐落在街道拐角的医疗站。
越靠近,气氛越压抑。
赤雾在这里仿佛更加浓稠,四周安静得可怕,连一声雾骸的嘶吼都听不到。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普通雾骸会咆哮、会嘶吼、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而这些……它们在静音埋伏。
苏晚停在医疗站门前,抬手,轻轻按在布满灰尘的木门上。
门板陈旧,轻轻一按,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侧耳倾听。
屋内,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吼,没有任何动静。
就像一间空无一人的废弃房屋。
可苏晚比谁都清楚,安静下面,藏着局。
她深吸一口气,对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
林晓握紧医疗包,心脏狂跳。
赵野靠在墙边,短刀横在身前,眼神虽然浑浊,却依旧死死盯着门口。
苏晚不再犹豫。
她猛地一脚踹在门上!
“哐当——!”
木门被瞬间踹开,尘土飞扬。
苏晚握着钢管,第一时间冲进门内,厉声大喝:“出来!”
声音在屋内回荡。
然而——
没有雾骸扑出来。
没有嘶吼。
没有任何攻击。
屋内一片昏暗。
几张破旧的病床歪斜摆放,药品柜台倒在一旁,玻璃碎裂一地,墙角结满蛛网,看上去真的空无一人。
林晓愣住了:“……没人?”
苏晚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全身紧绷。
不对。
太不对了。
她明明观察到这里有大量雾骸聚集,明明预判了埋伏,可门一开,里面却空空如也。
这不是没有埋伏。
这是埋伏得更深。
“小心!”苏晚猛地回头,对林晓低喝,“别靠近里面,就在门口拿药——”
话音未落。
异变骤起!
医疗站最里侧的布帘后,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速度快得惊人!
那雾骸佝偻着身子,皮肤暗红扭曲,双眼浑浊发白,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没有发出一丝吼声,直扑林晓!
它一直在布帘后憋着,等着林晓放松警惕。
“小心!”苏晚脸色剧变,钢管横挥!
可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
林晓吓得浑身僵住,本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赵野。
他明明高烧得几乎站不稳,却在生死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他不顾左臂伤口彻底撕裂的剧痛,右手短刀狠狠一斩!
“嗤——!”
刀锋切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刺耳。
那只雾骸被一刀劈中肩膀,踉跄着后退,发出一声尖锐却压抑的嘶吼。
林晓吓得瘫软在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赵野!”
赵野挡在她身前,身体摇摇欲坠,高热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依旧死死握着刀,不肯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
医疗站的病床下、柜台后、隔间里……
一个接一个的黑影,缓缓爬了出来。
一只。
两只。
三只。
……
整整六七只雾骸,安静地围了上来。
它们没有咆哮,没有乱冲,只是一步步缩小包围圈,像一群围猎的狼群。
其中一只,喉咙里甚至发出了轻微、扭曲的人声:
“救……救我……”
不是之前那种哭喊,而是更低、更阴、更让人毛骨悚然的诱骗。
苏晚心脏彻底沉到谷底。
她猜对了。
这里不是雾骸聚集。
这里是进化雾骸的巢。
它们拥有简单的智商,懂得隐忍,懂得埋伏,懂得围猎,懂得模仿人声进行心理压迫。
门被关上一般,退路被堵。
药品架就在几米之外,触手可及,却如同隔着天堑。
赵野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只能勉强挥刀。
林晓只是个医生,几乎没有战斗力。
苏晚只有一钢管,面对六七只高智商雾骸,本没有胜算。
前后无路,进退皆死。
林晓看着围上来的雾骸,再看看身旁高热虚弱、随时可能倒下的赵野,眼泪止不住地流:
“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苏晚握着钢管的手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挡在两人身前。
她看着眼前这群安静如鬼魅的雾骸,看着不远处那关系着赵野性命的药品,心底一片冰凉。
她终于明白。
赤雾对雾骸的进化,远比她想象得更加恐怖。
它们不再是只懂戮的行尸,它们正在一点点找回“人”的部分——却只用来猎人类。
而他们这群幸存者,在不断进化的怪物面前,显得越来越弱小、越来越无力。
六七只雾骸缓缓近,阴影笼罩下来。
喉咙里扭曲的“求救声”此起彼伏,像来自的低语。
赵野咬紧牙关,强撑着高热的身体,再次握紧短刀。
就算死,他也要护住身后的人。
苏晚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决绝。
“林晓,”她低声道,声音稳得可怕,“等下我冲上去开路,你趁机冲去药品架,能拿多少拿多少。”
“那你……”
“我拖住它们。”苏晚平静道,“你们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林晓泪水汹涌:“不行!我不能——”
“没时间了!”
苏晚猛地低吼一声,握着钢管,不顾一切地朝着最前面的雾骸冲了上去!
一场以命换药、九死一生的死斗,在这间布满埋伏的医疗站里,彻底爆发。
高热、鲜血、仿声的怪物、触手可及的生机、咫尺之遥的死亡……
所有绝望与希望,在这一刻,狠狠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