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撞击声渐渐稀疏下去,雾骸的嘶吼也慢慢远去,只剩下零星几声低哑的咆哮,在空旷的废弃服务站四周回荡。
屋内一片漆黑。
只有从门缝、窗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照亮一小片狼藉。
五个人全都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刚才那场九死一生的突围,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人的体力与勇气。
老陈抱着怀里的小猫滴答,后背紧紧靠在货架上,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口剧烈起伏,半天缓不过劲。老人这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恐怖的场面,被数只雾骸围堵在废弃轿车里,生死一线,再到一路狂奔、血路突围,每一秒都像是在门口走了一遭。
小米缩在老陈身边,小小的身子依旧在轻轻发抖,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的泪痕。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八音盒,把头埋在膝盖之间,不敢去想刚才那血腥恐怖的画面,只能靠着熟悉的安全感,一点点平复内心的恐惧。
林晓坐在一旁,双手微微发颤,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她刚刚全程抱着小米狂奔,精神高度紧绷,既要顾着孩子的安全,又要提后追来的雾骸,此刻一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
苏晚靠在紧闭的卷帘门后,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试图让自己混乱的心神冷静下来。刚才那一幕太险了,只要稍有差池,他们五个人,今天就全都要死在雾骸的围攻之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赵野。
是他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下了所有雾骸,用一条手臂的重伤,换来了所有人的安全。
苏晚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半跪在地的身影上。
赵野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没有倒下,也没有说话。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衣袖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的血迹顺着指尖不断往下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痕迹。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即便在昏暗之中,也能清晰看出伤势的恐怖。
男人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裂发紫,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原本冷硬锐利的眼神,此刻也蒙上了一层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与灰暗。
可他依旧挺直着脊梁,没有发出一声痛呼,没有露出一丝软弱。
仿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是在他的身上。
林晓最先回过神,猛地想起什么,立刻挣扎着爬起身,抓起放在一旁的医疗包,快步走到赵野面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焦急:“别动,我先给你简单止血,你的伤口太严重了,再这样流血下去,会出事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卷起赵野染满鲜血的衣袖,查看伤口的具体情况。
就在林晓的指尖即将碰到他手臂的瞬间。
一直沉默不语、眼神空洞的赵野,忽然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晓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迷茫、不安,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是一种连面对成群雾骸都从未有过的恐惧。
赵野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滚动了几下,才用极其沙哑、极其虚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艰难地开口。
“医生。”
“我问你。”
“我会死吗?”
林晓的手一顿,心头一紧,连忙安慰:“不会,只要及时止血、消毒、包扎,你不会有事的——”
“不是这个。”赵野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臂上,眼神里的恐惧,更加浓烈。
“我是问。”
“被那些怪物咬伤。”
“被雾骸咬了。”
“我……会不会变成它们那样?”
“会不会变成没有理智、只会攻击人的怪物?”
这句话一出口。
整个服务站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老陈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露出惊恐与担忧。
小米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害怕,紧紧咬住嘴唇。
林晓伸在半空中的手,彻底停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个问题,是所有幸存者心底最深、最恐惧的阴影。
赤雾降临一百多天,无数人异变,无数人失踪,无数人变成了那种没有人性、没有感情、只知道戮的怪物。没有人清楚真正的异变机制,没有人知道被雾骸咬伤到底会不会传染,所有人都只知道,一旦靠近赤雾、一旦被怪物所伤,最终的结局,往往都是生不如死。
赵野也一样。
他不怕死,不怕流血,不怕战斗。
他怕的是,自己变成曾经最讨厌、最害怕、最想要消灭的那种怪物。
怕的是,有一天,他会失去理智,攻击身边这些刚刚才走到一起的同伴。
怕的是,他无法再遵守对逝去家人的承诺——以人的样子,活下去。
所以,他才会如此恐惧,如此不安,如此无助。
苏晚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赵野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的眼神平静而温和,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隐瞒,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落在每个人的心里。
“不会。”
“你不会变成雾骸。”
赵野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真的?”
“真的。”苏晚重重地点头,语气无比肯定,“我观察、记录赤雾一百多天,看过无数异变案例,也搜集过很多旧世界留下的资料信息。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
“雾骸的咬伤、抓伤,不会直接让人异变。”
“真正导致人类变成怪物的,是大量、长时间吸入高浓度赤雾,让赤雾中的未知物质彻底侵蚀大脑与神经系统,才会发生异变。”
“被雾骸咬伤,只会有伤口感染、失血过多、破伤风、败血症这些致命风险,但绝对不会变成怪物。”
“你不会变成它们那样。”
“你还是人。”
“一直都是。”
这几句话,像一道定心丸,瞬间砸进了赵野的心底。
他眼中的迷茫、恐惧、不安,一点点散去。
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下来。
一直悬在半空的心,重重落下。
赵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的恐惧、太多的压抑、太多的后怕。他缓缓闭上眼,两行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
“不会……就好。”
他轻声喃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老陈、林晓、小米,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把最大的利剑,终于被挪开了。
林晓立刻回过神,不再犹豫,立刻打开医疗包:“既然不会异变,那我们现在立刻处理伤口!你的伤口很深,必须彻底清洗、消毒、缝合,否则一旦感染,在没有药品的情况下,依旧会有生命危险!”
可当林晓打开医疗包的瞬间,脸色再次一沉。
里面只有少量纱布、几卷绷带、一小瓶碘伏、几片止痛药,没有药,没有缝合针,没有专业缝线,没有抗生素。
这些东西,在末世里早已是极度稀缺的资源。
“药品不够。”林晓声音发紧,“没有麻药,没有缝合工具,这样硬处理,会很疼……”
赵野睁开眼,淡淡看了一眼伤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没事,直接来。我扛得住。”
“可是——”
“没时间犹豫了。”苏晚立刻开口,“我们分头行动,在服务站里搜索一切能用的东西。林晓留下来守着赵野,稳定他的状态。老陈,你和小米在附近安全区域找找看有没有净的布、绳子、矿泉水。我去里面的房间,找缝合用的针、线,还有一切可以消毒、包扎的物品。”
“好!”
分工明确,没有人迟疑。
老陈牵着小米,慢慢站起身,在服务站一楼的货架之间小心搜寻。
苏晚则转身,向着服务站深处的办公室、休息室走去。
整个服务站一片狼藉,货架倾倒,商品散落一地,大部分食物和水早已被之前的幸存者搜刮一空。他们翻找了很久,老陈才在一个倒塌的柜台下面,找到半瓶被遗漏的矿泉水、几块还算净的破旧布料、一捆粗糙的麻绳。
苏晚在休息室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枚生锈却还算完整的缝衣针、一团粗棉线、一小截蜡烛,以及一盒被压在角落的、早已过期的火柴。
没有药品,没有麻药,没有专业工具。
只有最简陋、最原始的东西。
林晓看着这些东西,脸色发白:“只能这样了……没有麻药,缝合的时候,会非常疼,疼到休克都有可能……”
赵野面无表情,靠在墙壁上,淡淡开口:“动手。”
“我死不了。”
林晓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说。
她先用那半瓶矿泉水,一点点冲洗赵野手臂上的血迹与伤口里的污物。冰冷的水流过血肉外翻的伤口,带来钻心刺骨的疼痛,赵野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暴起青筋,却依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紧接着,林晓用仅剩的少量碘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周围消毒。
刺痛再次加剧。
赵野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依旧沉默。
最后,是缝合。
林晓将那枚粗糙的缝衣针,在蜡烛火焰上简单烧了烧,算是勉强消毒,然后穿上粗棉线。
没有麻药。
没有辅助。
就这样,硬生生对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开始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
赵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极致的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席卷全身,从手臂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出鲜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冷汗如同雨水一般,疯狂滑落。
苏晚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拳头,心脏一阵阵抽痛,却只能强忍着,不敢打扰。
老陈转过头,不忍心看,眼眶发红。
小米捂住眼睛,小声地哭了起来。
林晓的手一直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强撑着冷静,一针一线,小心翼翼地缝合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每一针,都疼在赵野身上。
每一线,都揪在所有人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针缝完,林晓用粗糙的布料和绷带,一层层紧紧包扎好赵野的手臂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好了……”
“处理好了……”
“暂时……安全了。”
赵野缓缓松开紧咬的牙关,下唇早已血肉模糊。他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视线因为剧痛和失血有些模糊,却依旧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左臂,又看了看面前的四个人。
他没有说谢谢。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他独有的、冷硬而真诚的感激。
苏晚缓缓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声音温和而坚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等天亮,赤雾浓度降到最低,我们就出发。”
“下一个地点,是废弃小镇。”
“那里,我们一定能找到真正的药品和物资。”
赵野微微闭眼,轻轻“嗯”了一声。
服务站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门外的赤雾依旧在翻涌,远处偶尔传来雾骸的低吼声,危险依旧没有远离。
可屋内的五个人,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一种叫做“同伴”的温暖。
没有麻药的剧痛。
没有药品的困境。
没有希望的黑暗。
他们却靠着彼此,撑过了这一关。
老陈抱着滴答,靠在角落,慢慢闭上了眼睛。
小米蜷缩在他身边,也渐渐陷入了疲惫的睡眠。
林晓坐在一旁,守着赵野,不敢有丝毫放松。
苏晚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暗红的雾气,眼神坚定。
而赵野,靠在墙壁上,虽然伤口依旧剧痛攻心,心底却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他知道,有人会和他一起走下去。
余烬之上,针与血见证了生死。
微光之中,他们的羁绊,越来越深。
前路依旧漫漫,危险依旧重重。
但这一次,他们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