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雾笼罩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昼夜之分,只有暗红深浅的区别。此刻窗外的雾色稍稍淡了一些,从浓稠得化不开的血墨色,变成了略微通透的暗橘红——这是末世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清晨”,是赤雾浓度最低、相对最安全的时段。
废弃服务站内一片安静,只有几个人均匀而疲惫的呼吸声。
赵野靠在墙壁上,半梦半醒。
左臂的伤口还在一阵阵抽痛,钝重的痛感顺着神经爬满全身,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针与血的煎熬。没有麻药,没有消炎药,只用最粗陋的针线缝合,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伤口上轻轻敲了一锤。
他没有真正睡去。
在末世活过一百多天,他早就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丝风吹草动,便能瞬间睁眼,握起武器。
黑暗中,他缓缓睁开眼。
眸色依旧冷硬,只是少了几分之前的孤绝,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沉定。
他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
老陈抱着那只叫滴答的小猫,蜷缩在货架阴影里,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小米缩在老人怀里,小手还紧紧抓着那个破旧的八音盒,小眉头舒展了不少,大概是终于从昨夜的恐惧里缓了过来。
林晓靠在另一头的柱子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守了大半夜,直到确认赵野没有高烧、没有休克,才敢稍稍合眼。
而苏晚,依旧站在那扇被堵死的卷帘门旁。
她背对着所有人,身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株在狂风里不肯弯折的草。暗红的微光从门缝渗进来,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清冷而坚定的轮廓。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指尖在上面轻轻划动,不知道在记录着什么。
赵野沉默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冷静得不像普通人。
她懂赤雾,懂异变,懂伤口,懂规划,甚至在所有人崩溃恐惧的时候,她都能稳稳地站出来,给出答案,给出方向。
赵野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在末世里发疯、自私、背叛、互相撕咬的人。像苏晚这样,冷静、理智、又愿意护住旁人的,极少。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苏晚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没有惊讶,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稍等,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一步步轻手轻脚走了过来,怕吵醒其他人。
她在赵野面前蹲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醒了?”
赵野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昨夜有力了一些:“疼不死。”
苏晚看着他被绷带紧紧裹住的左臂,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有没有发烧?头晕吗?伤口有没有跳着疼得更厉害?”
“没有。”赵野淡淡回答,“死不了。”
苏晚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轻声道,“现在雾最弱,是最佳出发时间。再拖下去,等雾变浓,我们很可能再遇雾骸围堵。”
赵野抬眼:“去哪里。”
“之前说的废弃小镇。”苏晚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那片镇子不大,但以前有社区诊所和小药店,大概率能找到抗生素、消毒药、纱布,甚至可能有止痛药。你的伤口必须有真正的药品,不然撑不了几天。”
赵野沉默了一下。
他不怕疼,不怕死。
但他怕自己拖累眼前这几个人。
怕自己因为伤口感染倒下,然后变成他们的累赘。
“我能走。”他撑着墙壁,想要站起身。
动作刚起,左臂伤口猛地一扯,一阵剧痛直冲脑海,他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苏晚立刻伸手,轻轻扶了他右臂一下,力道不大,却很稳。
“别急。”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伤者,不需要硬撑。我们可以放慢速度,我和林晓、老陈轮流帮你。”
赵野身体一僵。
他这辈子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扛下一切,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扶住过,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直白地说“我们帮你”。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苏晚松开手,站起身,转头看向还在休息的三人,轻轻喊了一声。
“老陈,林晓,小米,醒醒。该走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老陈最先惊醒,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滴答,看清是苏晚,才松了口气:“醒了醒了……要出发了?”
林晓也立刻睁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第一时间看向赵野:“你感觉怎么样?伤口没事吧?”
小米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上还有没褪去的疲惫,却很懂事地没有哭闹,只是轻轻拉住老陈的衣角。
五个人,一猫。
在这片暗红的雾色里,凑成了一束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苏晚快速分配任务:“老陈,你带小米走中间,照顾好她和滴答,尽量不要出声。林晓,你跟在赵野身边,随时注意他的伤口,有情况立刻告诉我。我走最前面探路。”
“那你……”老陈有些担心,“最前面最危险,万一遇到雾骸——”
“我有准备。”苏晚从身后拿出一磨得锋利的钢管,长度适中,重量趁手,“我比你们更懂雾骸的习性,我在前,最安全。”
没有人再反驳。
昨夜那场生死之后,他们对苏晚的判断,已经有了近乎本能的信任。
苏晚走到卷帘门前,侧耳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
雾骸的嘶吼声很远,断断续续,没有靠近的迹象。
她轻轻移开堵在门后的杂物,一点点拉开卷帘门。
“吱呀——”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神经。
赵野右手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虽然左臂重伤,但他依旧是最能打的那一个。
门缝拉开,暗红的雾色涌了进来,带着一丝冰冷湿的气息。
外面没有雾骸。
苏晚率先钻了出去,左右快速观察一圈,回头低声:“安全,出来。”
老陈牵着小米,小心翼翼走出。林晓扶着赵野,跟在后面。
最后一个出去的是老陈,他顺手将卷帘门重新拉上一半,尽量掩盖他们曾经在这里停留的痕迹。
末世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引来身之祸。
五个人一猫,排成一列,沿着废弃公路边缘,在雾中前行。
赤雾笼罩四周,能见度不足十米。
远处的楼房、树木、废弃车辆,全都在暗红雾气里只剩下模糊的黑影,像一尊尊沉默的怪物,静静注视着他们。
脚下是碎裂的沥青、散落的碎石、废弃的塑料袋、被风吹来的枯树叶。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早已涸的暗褐色痕迹,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只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赵野走在中间,左臂吊在前,由林晓轻轻扶着。
伤口依旧在疼,但他走得很稳,没有拖累队伍,也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小米紧紧攥着老陈的手,小脚步轻轻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雾气,一声不吭。这孩子在恐惧里被着快速长大,早已懂得安静才能活下去。
苏晚走在最前面,脚步轻而快,每走几步,便停下倾听,确认没有异常,再继续前进。
她的目光锐利,扫过每一个阴影、每一辆废弃车、每一个可能藏着雾骸的角落。
赤雾里的危险,从来不止明面上的嘶吼。
更多的是无声的伏击。
“等等。”
苏晚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队伍瞬间静止,如同五尊石像。
赵野眼神一凝,右手短刀已经出鞘一寸,冰冷的锋芒在雾气里一闪而逝。
林晓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将赵野往身后拉了拉。
老陈立刻捂住小米的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滴答也像是感受到了紧张,缩在老陈怀里,连呼噜声都停了。
雾气翻涌。
前方十几米外,一辆侧翻的大巴车旁,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
不是雾骸那种低沉的嘶吼。
而是……类似人类的、压抑的咳嗽声。
苏晚眉头微蹙。
她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谁在那里?”
咳嗽声戛然而止。
死寂。
雾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浓稠。
苏晚没有再靠近,只是保持着安全距离,再次开口:“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如果你是幸存者,出来说一声,我们不会伤害你。”
大巴车后,依旧没有动静。
赵野沉声道:“不对劲。”
他经历过太多伏击,太清楚这种安静背后藏着什么。要么是吓破胆的幸存者,要么……是故意引诱他们靠近的陷阱。
苏晚点头,眼神凝重:“不管是不是人,我们不冒险。绕路。”
她刚要转身带队伍离开。
大巴车后,忽然传来一个虚弱、沙哑、带着哭腔的声音。
“救……救命……”
“我好疼……谁来救救我……”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米听到这声音,小身子微微一抖,下意识往老陈怀里缩了缩。
老陈面露不忍:“听声音……好像真的是幸存者,伤得很重……”
林晓也有些犹豫:“要不……我们过去看一眼?万一真的是需要帮助的人……”
苏晚没有动,眼神依旧警惕:“末世里,求救声最容易藏危险。雾骸也会模仿人类声音引诱猎物。”
赵野冷冷开口:“不能去。”
他比谁都清楚雾骸的恐怖。那些怪物在异变之后,会保留一部分生前的习惯,有些甚至能模仿人类的哭喊、呻吟,专门引诱心软的幸存者靠近,然后一拥而上,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
大巴车后,女人的哭声更加清晰,还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好多血……我不想死……”
“我家里还有孩子……求求你们……救救我……”
提到孩子。
老陈、林晓、小米,三个人的心都猛地一软。
林晓看向苏晚:“不然……我过去看一眼?就看一眼,我小心一点。”
苏晚沉默了几秒。
她不是冷血,只是见过太多背叛与伪装。
但她也无法对一声真实的求救完全置之不理。
她深吸一口气:“我去。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动。一旦我喊跑,立刻掉头,不要回头。”
“不行!”赵野立刻开口,声音低沉,“你去前面,太危险。我——”
“你有伤。”苏晚打断他,“你去,只会拖累。相信我一次。”
赵野一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没有再阻止。
他只是握紧短刀,沉声道:“我掩护你。”
苏晚点头,握紧手中钢管,一步步,缓缓向大巴车靠近。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轻。
雾气在她身边翻涌。
大巴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车身上布满划痕与凹陷,玻璃全部碎裂,车底渗出一大片早已发黑的血迹。
那女人的声音,就是从车后传来的。
一步。
两步。
三步。
苏晚走到大巴车侧面,停下,深吸一口气,猛地探头看向车后。
下一秒,她脸色骤变。
“快跑——!”
凄厉的警告声,瞬间撕破雾色。
车后本没有什么受伤的女人。
只有三具佝偻、扭曲、浑身暗红的身影。
雾骸。
它们一直趴在车后,用喉咙里挤压出的声音,模仿女人的哭喊与求救。
听到苏晚的喊声,三只雾骸猛地抬起头,浑浊发白的眼睛盯住她,张开布满獠牙的嘴,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吼!
“吼——!!!”
声音刺耳,震得耳膜生疼。
雾气瞬间被惊动。
远处,更多低沉的嘶吼声,隐隐传来。
伏击,开始了。
苏晚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走!往小镇方向跑!别回头!”
老陈一把抱起小米,转身狂奔。
林晓拉着赵野,拼尽全力向前冲。
赵野虽然左臂重伤,但脚步丝毫不慢,他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雾骸,眼神冷厉如刀。
三只雾骸嘶吼着,疯狂追来。
它们速度极快,在雾气里如同鬼魅,距离越来越近。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晚跑在最后,猛地回头,钢管横挥!
“铛!”
一声脆响,钢管狠狠砸在最前面那只雾骸的头上。
雾骸头骨碎裂,身体一歪,却依旧不死,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苏晚!”林晓惊呼。
赵野猛地停步,右手短刀出鞘!
他不顾左臂伤口撕裂的剧痛,转身,一刀横斩!
刀锋划破雾气,带起一道冷冽弧线。
嗤——
鲜血飞溅。
最前面的雾骸,脖颈被一刀斩断,头颅滚落在地,身体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剩余两只雾骸,被这一刀震慑,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走!”赵野低吼。
苏晚不再犹豫,转身狂奔。
五个人一猫,在暗红的雾色里,亡命奔逃。
身后,雾骸的嘶吼越来越近。
前方,废弃小镇的模糊轮廓,在雾气深处,隐隐浮现。
那里有药品,有希望,也可能藏着更深的危险。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在这片猩红的世界里,跑,才有活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