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
名字很美,带着音乐的韵味。人如其名,气质温婉知性,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但林风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女教授,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啸术?沈教授对这个感兴趣?”林风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江南大学民俗学院,副教授,《华夏古乐研究》特约编辑。头衔很正规,但“正好”在附近做田野调查,又“正好”目睹他用竹哨驱退变异犬,这巧合未免多了点。
“是的。”沈清弦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目光却带着学者特有的探究欲,“我对传统声乐,尤其是那些记载中具有‘安神’、‘驱邪’、‘惊兽’等特殊效用的古乐技法很感兴趣。刚才林先生发出的声音,频率和节奏很特别,似乎不仅仅是模仿鹰隼,更像是一种经过训练的特殊发音技巧,而且……效果显著得出乎意料。”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涉及家传秘术或个人隐私,林先生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出于学术好奇,唐突了。”
话很得体,既表达了兴趣,又给了台阶。
林风不置可否,只是反问:“沈教授觉得,那只是声音技巧?”
沈清弦眼中紫意似乎更明显了一瞬,她微微歪头,看着林风:“声音只是载体。关键在于‘共鸣’。古籍记载,某些特定的频率、节奏,能与生物体内的某些‘节律’或自然界的‘场’发生共鸣,从而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僧侣的诵经、道士的步罡踏斗、萨满的鼓点……当然,这些都带有神秘学色彩,现代科学难以完全解释。不过,在‘异常事件’增多的今天,很多传统的东西,或许值得我们重新审视。”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像学术探讨,又隐隐点出“异常事件”,似乎知道些什么。
林风心中念头飞转。这个沈清弦,要么是官方“异常事件”相关部门的调查人员,要么是知晓内情的民间研究者,或者……她自身,就与这灵气复苏的浪有关。那眼中偶尔闪过的紫意,绝非寻常。
“沈教授高见。我那是跟山里一位老猎人学的野路子,登不上大雅之堂。”林风笑了笑,岔开话题,“沈教授是来清溪镇做调研?这里有什么特别的民俗古乐吗?”
“算是吧。”沈清弦没有深究,顺势道,“清溪镇历史记载可追溯到唐宋,水系发达,曾是古驿道节点,理论上应该留存一些古老的船工号子、祭祀乐舞或者独特的乐器制作工艺。我这次来,是想找找线索。另外……”她看了看布告栏上的通知,压低声音,“也想了解一下最近的‘异常动物事件’,这对研究环境变迁对民俗文化的影响很有价值。林先生是本地人,又刚从山中脱险,不知是否注意到山里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比如……植物的长势,动物的行为,或者……听到过什么特殊的声音?”
问题很自然,像是学者访谈,但林风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打探灵气复苏的直接迹象。
“山里确实不太平。”林风含糊道,“动物变得暴躁,植物长得飞快。至于声音……风声、水声、野兽叫,算特别吗?”
沈清弦听出他的敷衍,也不生气,反而轻笑一声:“林先生很谨慎。这很好,现在这世道,谨慎点没错。”她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不耽误林先生了。我就住在镇东的‘听雨客栈’,如果林先生对古乐,或者对……山里可能存在的‘特殊材料’感兴趣,欢迎随时来找我交流。我对制箫,也略有研究。”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说完,她对林风点点头,转身优雅地离开,米白色风衣下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特殊材料……制箫……”林风目送她背影消失,眼神微凝。这女人,似乎知道些什么。是巧合,还是冲着他,或者冲着他背后的灵竹来的?
暂时想不明白,林风摇摇头,先回老屋。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应对越来越近的危机。沈清弦是敌是友,有待观察。
接下来的两天,林风闭门不出。一方面熟悉暴涨的身体素质和初步成型的竹元真气,另一方面,结合前世记忆和“漱玉调”的基础,尝试推演更实用的音波应用技巧。
他削制了几不同粗细、长度的竹哨、竹笛,试验不同频率、强度、真气灌注方式下的效果。发现高频尖锐的声音对小型生物和意识混乱的变异兽有较好的震慑、扰作用,但消耗真气较大,且对皮糙肉厚或意志坚定的目标效果打折扣。低频沉闷的声音穿透力强,能与内脏产生共振,但控制要求高,容易伤及无辜。而带有特定旋律、灌注了精神意念的音波,似乎能产生更复杂的影响,如安抚情绪、轻微引导灵气等,但需要对音律有极深造诣,且消耗心神巨大。
“目前真气有限,高频震慑和低频冲击最适合应急。旋律引攻和精神引导,需要更多练习和更强的真气支撑。”林风总结。他将几招实用的音波技巧初步整理,命名为“惊魂哨”、“破障音”、“清心引”。
第三天上午,唐守拙派人来请,说晚上在他宅中有一个小型的私人鉴宝交流,都是圈内好友,有几件“有趣的东西”,邀请林风参加,顺便“品箫会友”。
林风本想推辞,但来人(还是福伯)暗示,会上可能出现“对林先生有用的东西”,并且唐老同意林风今晚可以“借用”紫皇箫。林风心中一动,答应下来。
傍晚,林风稍微收拾,换了身净的旧衣服,前往唐宅。苏婉不放心,想陪着,被林风以“唐老不喜生人”为由劝住,只让她关好门窗,注意安全——学校事件后,镇上人心惶惶,保安队巡逻加强,但夜晚怪异的嚎叫声似乎更近了。
唐宅今晚灯火通明。除了唐守拙,还有三位客人。
一位是穿着唐装、手拿折扇的富态老者,姓金,是邻市来的古董商,眼力颇毒,谈吐风趣。
一位是四十多岁、气质精、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汉子,姓陈,自我介绍是“药材商”,但林风从他身上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和土腥气,更像是“地下工作者”或“探险家”。
最后一位,让林风有些意外,竟是沈清弦。她换了一身素雅的青色旗袍,外罩针织开衫,长发挽起,更添几分书卷气。见到林风,她微笑着点头致意,并不意外,显然唐守拙也邀请了她。
“林小友来了!”唐守拙今红光满面,热情招呼,“来来,给你介绍,这几位都是对古物、对‘奇珍’有研究的朋友。金老板,陈先生,沈教授。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林风林小友,身怀绝技,尤其一手箫艺,堪称绝妙。”
几人寒暄落座。金老板和陈先生对林风颇为好奇,尤其是听说他“隐退疯狗”的事迹后。沈清弦只是微笑倾听,并不多言。
品茶闲聊片刻,唐守拙进入正题:“今请诸位来,一是品鉴几件小玩意儿,二是互通有无。这世道,有些东西,放在懂行的人手里,才能发挥价值。”
他示意福伯端上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揭开红绸,是两件物品。
一件是巴掌大小、色泽暗黄、形似虎符的骨片,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似字非字,透着一股蛮荒古老的气息。
另一件,则是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苔藓?或者菌类?
“这是……”金老板凑近骨片,仔细打量,啧啧称奇,“像是某种大型兽类的趾骨,年代很久远了,这纹路……不像已知的任何文字,倒像某种原始图腾或祭祀符号。老唐,哪里来的?”
“西边大山里,一个老猎户祖传的,说是能‘辟邪’。”唐守拙道,“我研究过,材质坚韧异常,火烧不坏,刀划不留痕,确实有些奇异。”
陈先生则对玉盒里的红色苔藓更感兴趣,他眼神锐利,小心地嗅了嗅,沉声道:“血丝藓?看这活性……是刚采集不久的吧?这东西可不好找,只长在阴气极重、血气浓郁的地方,而且周围必有凶物守护。唐老,您这渠道,不一般啊。”
唐守拙笑而不语,看向沈清弦和林风。
沈清弦仔细观察骨片和血丝藓,缓缓道:“骨片上的纹路,与我研究的一些西南少数民族古老巫文有相似之处,可能与祭祀、通灵有关。至于这血丝藓,《本草拾遗》中有零星记载,称‘生于古战场或大凶之地,色赤如血,微动如有灵,服之可强气血,然多伴邪祟’,是极为罕见的异种,现代几乎绝迹。陈先生说得对,能采到此物,非等闲之辈。”
她语气平静,但点出了关键:这两样东西,都与“异常”、“古老”、“神秘”相关,而且来源危险。
唐守拙抚掌:“沈教授果然博学。这两样东西,我也是偶然得之,知其不凡,但具体用途、价值,却难以把握。今请诸位来,也是想集思广益。”
他看向林风:“林小友,你可看出什么?”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来。金老板和陈先生带着审视,沈清弦则是平静的探究。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凝神感应,体内竹元真气自然流转,与怀中紫皇箫(唐守拙已提前还给他,供今晚使用)产生微弱共鸣。在他的感知中,那骨片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但非常古老的“波动”,冰冷、蛮荒,隐隐有嘶吼声在意识边缘回响。而血丝藓,则散发着浓郁的气血之力和一种阴冷的“活性”,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蠕动,对周围的灵气,尤其是偏向阴寒、血腥的灵气,有微弱的吸引。
“骨片,似有残存的凶魂执念,或可用于炼制某些特殊器物,但需对应法门,否则长期携带,恐扰人心神。”林风缓缓开口,结合前世对“煞气”、“阴物”的认知,“血丝藓,蕴含驳杂气血和阴邪之气,直接服用有害无益,但若以特殊手法提炼,或可作为某些猛药、毒物的辅材,亦或……培育某些喜阴嗜血的特殊植物。”
他说的含糊,但“凶魂执念”、“阴邪之气”、“特殊手法”等词,让在场几人神色各异。
唐守拙眼睛一亮:“小友果然不凡!感受与老夫相似,但更具体。”
金老板和陈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惊讶。林风的话,不像凭空猜测,倒像是真有所感所知。
沈清弦则深深地看了林风一眼,眼中紫意微闪,轻声道:“林先生对‘气’的感受,很敏锐。”
林风心中一凛,这沈清弦果然不简单,她也能感知到这些物品散发的特殊“气”?
“哈哈,看来都是识货之人。”唐守拙笑道,“这两样东西,对我而言,研究价值大于实用。今拿出来,也是想看看诸位是否有兴趣,或者……有与之相关的信息、物品可以交换。”
金老板对骨片有些兴趣,但出价不高,主要是猎奇收藏。陈先生则对血丝藓势在必得,似乎有特殊用途,开出了一个让唐守拙颇为心动的价格,但要求知道具体的采集地点,被唐守拙以“保护提供者”为由婉拒。
最终,骨片被金老板以五十万的价格“暂存观赏”(实为购买),血丝藓被陈先生以八十万加一些“稀有矿物样本”换走。交易在低调中进行,双方都默契地没有多问细节。
林风对这两样东西兴趣不大,骨片凶戾,血丝藓邪性,与他修炼的竹元真气路数不符。但他对陈先生拿出的“稀有矿物样本”中,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弱土行灵气的黄色石块多看了两眼。陈先生注意到他的目光,爽快地割爱,将石块作为“添头”送给了林风。林风也没客气,这石块灵气虽弱,但性质中正平和,或许有些用处。
交易完成,气氛轻松下来。唐守拙命人摆上酒菜,席间,金老板和陈先生旁敲侧击,想打听林风的师承和“音术”奥秘,都被林风以“山野之学,不值一提”搪塞过去。沈清弦则更多地与唐守拙探讨古乐器修复和古谱考证的问题,言语间显露出深厚的音乐史和乐器制作功底,让唐守拙大呼知音。
酒过三巡,唐守拙兴致高昂,提议道:“今难得聚齐高人,又有林小友的仙箫在此,不如请林小友再奏一曲,让我等再饱耳福,如何?”
众人附和。林风推辞不过,便取过紫皇箫。
这次,他吹奏的是一首《碧涧流泉》,曲调清新明快,描绘山涧流水,生机盎然。他没有刻意催动音攻法门,只是以竹元真气自然灌注,将箫声的空灵悠远发挥到极致,同时暗暗引动一丝灵气共鸣,使听者如置身清泉白石之间,心神舒畅。
箫声一起,满室皆静。
金老板闭目摇头晃脑,陈先生紧绷的脸色也松弛下来。唐守拙如痴如醉。沈清弦则凝视着林风吹箫的手指和箫身,眼中紫意流转,似乎在仔细观察、分析着什么。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妙!妙不可言!”唐守拙击节赞叹,“每次听林小友吹奏,皆有新得!此曲生机勃勃,令人忘忧啊!”
金老板和陈先生也由衷称赞。
沈清弦却忽然开口:“林先生的箫艺,已入化境。更难得的是,此箫非凡品,与林先生气息相合,方能奏出如此天籁。不知林先生可曾试过,以此箫吹奏一些……古谱中记载的,具有特殊效用的曲目?比如,安神、驱邪,乃至……伤敌?”
问题很直接,目光清澈却带着探究。
林风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沈教授说笑了,音乐陶冶性情则可,安神或有奇效,驱邪伤敌,未免过于玄奇了。”
“是吗?”沈清弦微微一笑,不再追问,转而道,“我对古乐器制作略有研究,观林先生此箫,竹质奇特,工艺古拙而精妙,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或者,林先生可否告知,这‘紫金竹’的来历?我对这类特殊竹种,很感兴趣。”
终于问到了。林风早有所料,平静回答:“山中偶得,不知其名。制箫是家传手艺,粗陋之作,让沈教授见笑了。”
“偶得……”沈清弦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若有所思,“清溪镇周边山岭,我也走访过一些村落,听闻最近山中多异象,奇花异草时有所见,凶猛野兽亦频出。林先生能得此奇竹,又安然出入山林,想必对山中情况颇为熟悉。不知可否为我向导,进山考察一番?我对那里的生态环境和可能存在的古民俗遗迹,很感兴趣。报酬方面,好商量。”
图穷匕见。她果然对灵竹,或者说对灵气复苏的源头感兴趣。
林风正要婉拒,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呼喊。
“唐老!唐老!不好了!”一个保安队员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也顾不得礼数,大声喊道,“镇子西头,养猪场那边!出大事了!好……好多老鼠!不,是怪物老鼠!比猫还大!见人就咬,见东西就啃!王队长带人过去了,但顶不住!他让我来通知您,请您想办法联系上面,派……派支援!还有,让镇上有本事的人都去帮忙!”
众人脸色大变。
“怪物老鼠?比猫还大?”金老板声音发颤。
陈先生猛地站起,眼神锐利:“数量多少?有什么特征?”
“黑压压一片,数不清!眼睛通红,牙齿老长,钢筋水泥都啃得动!力气也大,被撞一下跟被车撞了似的!”队员脸色惨白。
“群体性小型变异兽暴动……”沈清弦低声自语,脸色凝重,“这比大型变异兽更难对付。必须立刻遏制,否则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唐守拙当机立断:“福伯,立刻给县里打电话!不,直接给市里那个特殊办公室打电话,就说清溪镇出现大规模异常生物袭击,请求紧急支援!”他又看向众人,拱手道,“诸位,情况紧急,唐某虽是一介老朽,但在清溪镇住了二十年,不能坐视不理。金老板,陈先生,沈教授,林小友,若有能援手处,还请相助,唐某感激不尽!”
陈先生二话不说,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两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别在腰间,又拿出一个皮套,里面是十几把造型奇特的飞刀。“我的就是这行,责无旁贷。老唐,给我弄点雄黄、石灰,越多越好!老鼠怕这些!”
金老板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我……我出钱!需要什么物资,我立刻让人去调!”
沈清弦从随身携带的女士手提包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似木非木、刻满细密纹路的黑色短笛,握在手中,冷静道:“我略通音律,或可尝试扰。唐老,请为我准备一个扩音设备,功率越大越好。”
林风心中快速权衡。变异鼠群,数量庞大,单体威胁或许不如之前的变异犬,但蚁多咬死象,且破坏力强,必须尽快遏制。镇上虽有保安队,但缺乏有效应对手段。自己不能坐视,而且,这或许是个检验音波功法群体效果的机会。
“我也去。”林风拿起紫皇箫,语气平静,“我的箫声,或许能起些作用。”
唐守拙重重点头:“好!有劳诸位!福伯,你带人立刻去仓库,把储备的雄黄、石灰、柴油都搬出来!再通知镇里青壮,带上火把、铁锹、一切能用的家伙,去西头!快!”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夜色中,清溪镇西头火光冲天,人声、鼠群的尖利嘶叫、啃噬声、碰撞声混成一片,远远传来,令人头皮发麻。
林风握紧紫皇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实战检验,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