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审讯区永远浸着一股冷硬的气息,白炽灯的光惨白刺眼,不带一丝温度,直直打在墙面的单向玻璃上,映出审讯室里两道紧绷的身影。
下午六点的鉴定报告刚被外勤警员送进审讯区,秦恒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蹭过“周建国的孙子周乐,于三前被陌生男子接走,其儿媳张淑芬未接触过孩子,行踪不明”的字样,眉峰拧成一道深沟。他抬眼扫了眼紧闭的两间审讯室门,一间关着佝偻的老周,一间锁着满头大汗的王胖,方才还略显松弛的下颌线瞬间绷紧,转身对身旁的警员低声吩咐:“先查王胖所有的社会关系。”
话音刚落,他便推开了老周所在的审讯室门。
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老周正垂着头坐在审讯椅上,枯瘦的手指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的头发花白且乱,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我的,都是我的,跟别人没关系”,声音虚浮得像一阵风,稍不留神就会散掉,连眼皮都不敢抬,仿佛只要不看眼前的警察,就能守住那点摇摇欲坠的防线。
秦恒没有坐进对面的审讯椅,只是缓步走到老周面前,一米八几的身影在白炽灯下投下一道沉郁的阴影,将老周整个人罩在里面。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老周,目光锐利却不凌厉。直到老周的念叨声渐渐弱下去,喉结不自然地滚了滚,秦恒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周建国,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你是替人认罪吗?”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死水,老周的肩膀猛地一颤,绞着衣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抵着口,能看见脖颈处凸起的青筋,却依旧不肯应声,只是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闷响,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秦恒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催促,却字字敲在老周的软肋上,“你今年六十二,老伴走得早,一手把儿子带大,孙子周乐刚上小学,是你这辈子最宝贝的人,你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怎么可能舍得让他没人照顾?更别说你一把年纪,连鸡都不敢看,怎么会有胆子敢人?”
老周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口剧烈起伏着,原本紧绷的脊背微微佝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秦恒看在眼里,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松动,便向前半步,目光直直锁住老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周明轩,你的孙子被人抓走了吧。”
这七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破了老周强撑了几天的镇定。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里面翻涌着惊惶、恐惧、无助,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慌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秦恒一眼便看出,他在怕,怕提及孙子,怕那点最后的希望也破灭。
“你替他认罪,你的孙子就安全了吗?”秦恒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你以为你护着的那个人,是什么善茬?他能做出接连人的事,手上沾着人命,就是个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今天他能抓你的孙子要挟你,让你替他顶罪,明天一旦发现你没用了,或者我们查到了他头上,他只会毫不犹豫地撕票,到时候,你连孙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不……不会的……他答应我的……答应我的……”老周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可那点侥幸,在秦恒锐利的目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绞紧的衣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说……只要我扛下来,就放了乐乐……就放了他……”
“答应你的话,能信吗?”秦恒向前一步,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笃定的温度,像一道光,照进老周无边的恐惧里,“一个连人命都不在乎的人,怎么会守信用?与其把所有希望都赌在一个亡命徒身上,不如信任我们。现在把一切说出来,我们立刻调派全市的警力去救乐乐,查他的落脚点,布控拦截,还有机会把孩子平安救出来。可如果你再嘴硬,再拖延时间,等他发现事情败露,带着孩子跑了,或者恼羞成怒下了狠手,就真的来不及了。”
秦恒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老周所有的顾虑和伪装。他看着秦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戏谑,只有警察独有的坚定和认真,让他想起一月前,孙子乐乐被那名陌生男子拉走时,回头喊的那声“爷爷,救我”,那声音像一刺,扎在他的心上,疼得喘不过气。
隔壁的审讯室里,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王胖坐在审讯椅上,肥硕的身体被束缚带固定着,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衣领,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对面的警员,手指时不时在腿上摩挲,坐立难安。
警员将刚拿到的DNA鉴定报告拍在审讯桌上,纸张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王胖吓得浑身一哆嗦,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那份报告。“两名受害者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警员的声音冷硬,字字清晰,“死者林某和吴某,均为特殊职业女性,生前长期在城郊的娱乐场所工作,你跟她们有没有交集?王胖,你老实说,到底是谁的人?”
这时,警员忽然听到耳机里的秦恒的声音“王胖有个一年前投奔他的表弟,叫李茂,你问他是不是李茂。”警员立马开口询问“人的是不是李茂?”
听见李茂这个名字,王胖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李茂是他的表弟,游手好闲,心狠手辣,平里就靠着坑蒙拐骗过子,他早就知道这个表弟不是什么好人,却没想到他竟敢犯下命案,还拉着自己和老周下水。
“我……我不认识……什么李茂……我不知道……”王胖梗着脖子嘴硬,可声音里的慌乱却藏不住,眼神更是不敢与警员对视,余光总不自觉地瞟向隔壁的方向。
警员见状,继续趁热打铁:“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出来吗?老周的孙子被人抓走了,我们已经在查李茂的位置,你以为能藏多久?李茂让你帮老周打掩护,让你跟我们说假话,给了你多少好处?是钱,还是别的?你现在替他扛着,等他跑了,所有的罪都是你和老周的,你想想,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你想让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吗?”
王胖的心理防线本就摇摇欲坠,被警员的话一戳,更是彻底乱了阵脚。他想起李茂找他时的凶狠模样,想起他手里的那把水果刀,想起他说的“敢把事情说出去,你全家都别想好过”,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额头上的汗流得更急了。
就在这时,隔壁审讯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老周的声音,嘶哑、悔恨,还有无尽的无助,隔着一道墙壁,清晰地传进王胖的耳朵里。那哭声像最后一稻草,彻底压垮了王胖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
他知道,老周招了。
(其实是警察录的老周声音,审讯室隔音,怎么可能听见老周哭)
【一个小时前】
老周这边,在秦恒的话语里,积攒了十几个小时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所有克制。他捂着脸,身子瘫在审讯椅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恐惧:“是他……是李茂……是王胖的表弟李茂啊……”
他的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三天前……三天前他把乐乐抓走了……就在学校门口……他拿着刀抵着乐乐的脖子,跟我说……跟我说如果我不替他扛下这两起命案,就把孩子扔到江里……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啊……我就这么一个孙子……我不能失去他啊……”
“李茂说……说只要我认罪,警察定了罪,他就放了乐乐……我信了……我只能信了……”老周哭着,拍打着自己的大腿,脸上满是悔恨,“我对不起那两个姑娘……对不起警察同志……我糊涂啊……我真的糊涂啊……”
秦恒看着痛哭流涕的老周,眼神里没有丝毫鄙夷,只有一丝沉重。他抬手示意身旁的警员递上纸巾,又放缓了声音:“别哭了,现在说还不晚。把你知道的关于李茂的一切都说出来,他的落脚点,他的联系方式,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还有他抓走乐乐之后,跟你说过什么,去过哪里,全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老周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哽咽着点头,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交代:“李茂……他平时住在屠宰场附近的一个小仓库里……他还有个手机号,是无记名的……我只打过一次……他说……他说等我认罪之后,就带着乐乐去外地……去一个警察找不到的地方……”
隔壁的审讯室里,王胖浑身一软,瘫坐在审讯椅上,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耷拉着脑袋,脸上满是绝望,再也撑不住了。他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是李茂……都是李茂指使的……老周的孙子是他抓的,那两个女的……也是他的……”
“他找到我,说让我帮他打掩护,跟警察说老周是单独作案,跟别人没关系,还说给我五千块钱……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王胖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敢看警员的眼睛,“我就是帮他传了句话,跟老周说李茂抓了他孙子,让他赶紧认罪,别的……别的我什么都没……我真的不知道他会人……”
两名警员快速记录着王胖的供词,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几分钟后,审讯室的门打开,两名警员拿着记录好的供词快步走出来,将老周和王胖的交代一字不差地汇报给秦恒。两份供词,指向同一个人——李茂。
秦恒捏着两份沉甸甸的供词,指腹反复摩挲着“李茂”两个字,眼神瞬间冷冽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立刻掏出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沉稳而果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透过对讲机,传遍了整个刑侦支队的每一个角落:“全体注意,立即发布协查通报,全力追捕李茂,男性,32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左眼角有一道三厘米左右的疤痕,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查清其所有社会关系、落脚点,重点布控城郊屠宰场附近仓库及周边区域,封锁全市车站、高铁站、高速路口,所有外勤警员立即出动,全城布控,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其抓获!”
“另外,调派三组警力,据老周提供的线索,立即前往屠宰场,全力搜救周明轩的孙子周乐,注意隐蔽,切勿打草惊蛇,确保孩子的安全!”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收到”,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穿透了刑侦支队的走廊,穿透了阴沉的夜色。
很快,刑侦支队的大院里响起了急促的警笛声,一声接着一声,划破了城市傍晚的宁静。一辆辆警车接连驶出大院,车顶的警灯闪烁着红蓝两色的光,在阴沉的天空下格外醒目,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呼啸的声响,朝着城市的各个方向疾驰而去。
警员们快速跳上警车,联系着各个卡口的同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严肃和认真。一场针对亡命徒李茂的全城追捕,正式拉开序幕。
而此刻,城郊的废弃粮库里,一道瘦长的身影正靠在冰冷的铁门上,手里夹着一烟,烟雾缭绕中,左眼角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他正是李茂,看着手里的手机,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