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锁崩裂的脆响砸破屠宰场的死寂。
那声音又脆又闷,像一崩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
王胖肥硕的身子直接瘫在黏腻的猪血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喉间挤出细碎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猪。肥厚的肩膀一抖一抖,连抬头看冷库门的勇气都没有。
冷风裹着冰碴和浓重的猪油腥气涌出来。
苏清颜站在门边,把皱巴巴的白大褂领口往上扯了扯——其实扯了也白扯,这件白大褂早就不防寒了,领口磨得起毛边,扣子还掉了一颗。
她没管。
鼻尖的异能被那股冷风刺得发麻。
那股被死死掩盖的人血腥味,此刻在冷库里翻涌,混着寒气钻得人鼻腔发疼。
【摆摆】:宿主,检测到亡灵生息技能被动接收信号,强度7.2级,超过常警戒线。来源:冷库内部,数量:约四组独立生物痕迹。
苏清颜没说话。
她耳边又响起那道细碎的、带着恐惧的哀求声。
比刚才在加工间里清晰多了。
像隔着冰层,隔着血肉,隔着冷库里层层叠叠的猪腔和牛骨,拼命往外挤。
她没理那声音。
她率先抬脚进去。
——
冷库里昏黄的灯光映着四壁薄冰,灯泡上沾着厚厚一层油垢,亮也亮不透彻,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在看东西。
正中央立着两个不锈钢冰柜。
锁头磨得发亮,外壁凝着暗红污渍,混着猪毛和碎肉渣,一看就是被频繁开启的。
苏清颜扫了一眼。
锁很新,和冷库门上那把一样。
她没动。
秦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搭把手撬冰柜。”
警员立刻上前。撬棍抵着冰柜锁,又是两声脆响。
柜门拉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几个年轻警员忍不住别过脸,有人捂住了嘴。
苏清颜只是皱了皱眉。
她蹲下身。
冰柜里哪里有什么精品猪肉。
只有一个个敞口的塑料盆,盆壁沾着厚厚的猪油,油层已经凝成蜡白色,边缘泛黄。
盆里泡着暗红的肉块,冰碴子嵌在里,像冻货市场摆了几天的残次品。
盆底凝着硬的人血渍。
几黑棕交错的长发缠在猪毛里,漂在猪油层上。
刺目得很。
陈敬山戴上手套,用取证钳夹起一块肉块。
他把肉块翻过来,指尖抚过切割面。
灯光下,他的手指停了两秒。
“是人类肌肉组织。”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被刻意改刀模仿猪肉纹理。”
他顿了顿。
“手法很熟。”
他又从盆底翻出几块敲碎的骨头,托在掌心端详。
“这是人类肢骨。”他把骨头翻了个面,“敲成了猪骨大小。”
他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向冷库外瘫成一团的王胖。
“糊弄人呢。”
苏清颜没说话。
她就蹲在冰柜旁,镊子在指尖转了小半圈。
【摆摆】:宿主,检测到高浓度人类生物痕迹。建议优先提取毛发样本、血渍样本、带有皮肤纹理的组织碎屑——
苏清颜把镊子落下去。
她看似随手拨弄着盆里的毛发,指尖避开冰碴,把缠在猪毛里的那几黑色长发一夹出来。
动作很慢,像在挑一盘菜里的姜丝。
她放下镊子,换了个取证袋,又去刮盆壁沾着的人血渍。
油太厚,刮不动。
她换了个角度,从血渍边缘没被油浸透的地方下手。
刮下来了。
她又去夹冰柜角落里那几块带着皮肤纹理的肉渣。
肉渣冻得太硬,镊子夹不住。
她放下镊子,换了个小号刮勺。
把肉渣铲进取证袋。
分门别类。
毛发一袋。
血渍一袋。
带皮肤组织的肉渣一袋。
盆底敲碎的骨片一袋。
【摆摆】:……宿主。
苏清颜没理它。
【摆摆】:您刚才说“这破班一天也不想上了”。
苏清颜还是没理。
她把冰柜角落那截嵌在冰里的指甲也夹了出来。
和报案人送来的那截放在一起,纹路能对上。
她拿起一个新的取证袋。
贴上标签。
【摆摆】:……摆摆只是确认一下。
苏清颜把指甲封进去。
——
陈敬山把所有样本初步封箱,直起身,转头看向冷库外瘫着的王胖。
语气冷得像冰:
“现在还有什么说的?”
王胖被两个警员架着胳膊,腿还在抖,像两进冻土里又化开的葱。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分不清哪是鼻涕哪是眼泪。
他肥厚的手抓着警员的胳膊,抓得指节泛白,像抓着救命稻草。
哭嚎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破:
“是老周!是场里的剔骨工老周的!跟我没关系啊警官!”
秦恒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周是谁?”
“就是咱屠宰场了十年的剔骨工!”王胖拼命往前探身子,像要把自己从这口锅里摘出去,“手脚贼利索,剔骨头比猪还快!他半夜拉来这些东西,让我混在猪肉里卖,给我点封口费——”
他顿了顿,声音矮下去半截。
“我贪小便宜……我真不知道是死人肉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抖得像冷库门缝里钻进来的风。
“那冰柜是他让我锁的,钥匙就他有,我真的啥也不知道!”
秦恒没看他。
他转头,对林骁说:
“去屠宰场宿舍,抓老周。”
林骁立刻带人往宿舍区赶。
陈敬山拎起证物箱。
“样本带回法医中心,加急做DNA鉴定。”他说,“对比报案人送来的指甲和工人的DNA,确认是否匹配。”
他走到冷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颜。
苏清颜正慢悠悠站起来。
她蹲得太久,膝盖有点僵,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冰柜边缘借力,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勉强直起来的草。
她拍了拍蹲麻的腿。
拎起自己那袋零散的取证袋,跟在陈敬山后面往外走。
走过秦恒身边的时候,她嘴里碎碎念:
“大半夜的折腾人。”
她顿了顿,又故意说道。
“这破班是一天也不想上了。”
秦恒没接话。
她走两步,又停住。
“秦队。”
秦恒看她。
她没回头,背对着他,声音懒懒散散的:
“回头高低得让你请喝茶。”
她说完,拎着取证袋走了。
秦恒站在原地,看着那件皱巴巴的白大褂消失在冷库门外的夜色里。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
法医中心的灯光彻夜通明。
DNA鉴定结果出来得很快。
冰柜里的生物痕迹全是人类的。
指甲、肉渣、血渍、骨片,每一个样本都在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都是无名氏。
但有一条对上了。
那截嵌在冰里的指甲,和报案人送来的那截,是同一个人的。
而这两个样本的DNA,与那个贴创可贴的工人完全无关。
王胖口中的老周,成了最大嫌疑人。
陈敬山把报告递给秦恒,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慢慢擦着。
“加急做完了。”他说,“老周那边有消息吗?”
秦恒接过报告,低头看着那几行加粗的结论。
“抓到了。”他说。
——
老周是在屠宰场宿舍被抓的。
警员赶到的时候,他就坐在宿舍里那张小板凳上。
二十平米的单间,靠墙一张铁架床,床头堆着几本发黄的杂志,床尾挂着洗到发白的工装。窗户关得很严,屋里一股闷了很久的汗味和烟草味。
老周坐在屋子中央,手里捏着那把剔骨刀。
刀身窄长,刃口磨得很薄,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看见警察进来,没有半点慌乱。
没有跑,没有躲,没有把刀藏起来。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刀。
看了两秒。
然后把刀放在桌上。
慢悠悠站起来。
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人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跟别人没关系。”
林骁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没挣扎。
他就那么站着,手腕并拢往前伸,配合得像去菜市场买东西扫码付款。
——
审讯室里。
老周的供述顺畅得过分。
他低着头,双手搁在审讯椅的桌板上,手铐链子碰着金属桌面,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糊着一层东西。
“了三个。”他说,“都是外地来的务工的。”
他顿了顿。
“在劳务市场认识的,说介绍工作,就跟我来了。”
“带到屠宰场后院,用铁锤敲晕。”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后脑勺比划了一下。
“就这儿。”
他放下手,继续说:
“然后拖到加工间,趁着夜里没人,用剔骨刀肢解。”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了多少头猪。
“肉切成块,混在猪肉里。”
“骨头敲碎,喂猪。”
“内脏跟猪下水一起处理,没人分得出来。”
他说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重复了一遍:
“了三个。都这么处理的。”
陈敬山坐在单面镜后面,看着审讯室里那盏惨白的灯。
他把审讯记录翻了一遍。
又翻了一遍。
眉头没有松开。
“口供和现场证据能对上。”他对旁边的秦恒说,“作案手法、工具、处理方式,和我们在冷库里发现的一致。”
他顿了顿。
“看来就是他了。”
秦恒没说话。
他转头。
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苏清颜。
苏清颜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着,两条腿伸直交叠,脚尖抵着桌腿边缘。
手里转着那支从陈敬山桌上顺来的圆珠笔。
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又一圈。
又一圈。
她的眼睛没盯着笔,也没盯着审讯室。
她盯着天花板角落里那盏应急灯。
灯是暗的。
【摆摆】:宿主,您已经转笔三分钟了。据系统记录,这是您深度思考时的标准行为模式。
苏清颜没理它。
她把笔转得更快了一点。
然后,她停住。
笔夹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纹丝不动。
她把椅子往前一收,四条腿落回地面。
“这案子。”
她开口。
“不对劲。”
陈敬山转过头。
“哪里不对劲?”
苏清颜把笔扔在桌上。
笔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太顺了。”她说。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茶忘了加芋圆。
“老周认罪快得离谱。拉进来不到二十分钟,全撂了。”
她顿了顿。
“口供看似详细。可你要是问他受害者的具体体貌——”
她抬起眼睛。
“他指定含糊其辞。”
陈敬山没说话。
他低头,又把审讯记录翻到第一页。
【摆摆】:宿主,您的推理方向与系统数据吻合。冷库内检测到的人类生物痕迹数量为四组独立DNA信号,与老周供述的“三名”受害人存在数量差异。
苏清颜没理它。
她顿了顿,想起冷库里那股翻涌的血腥味。
还有那道隔着冰层、隔着血肉、拼命往外挤的哀求声。
不是三道。
是四道。
不一样的声音。不一样的恐惧。不一样的绝望。
她想起老周那副淡定认罪的模样。
不急不躁,不躲不闪,配合得像按剧本念台词。
她忍不住开口:
“这演技。”
她说。
“比林骁相亲装古风小生还烂。”
陈敬山翻记录的手顿了一下。
“一眼就能看出是背好的台词。”苏清颜说。
陈敬山沉默了两秒。
他把审讯记录翻到第三页,目光落在老周对受害人描述的空白处。
“具体体貌特征。”他念出声。
“记不清了。”
“年龄。”
“都是青年。”
“性别。”
“有男有女。”
“籍贯。”
“外地来的,不知道。”
陈敬山摘下老花镜。
他拿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擦得很慢。
“受害者的具体信息,”他说,“他只字不提。”
秦恒站起来。
他走到审讯室门边,透过那块窄窄的单面镜,看着里面低着头的老周。
“我让人再去审。”他说。
他顿了顿。
“同时查老周的底细。”
他看着老周搁在桌板上那双粗糙的手。
剔骨十年,指纹都快磨平了。
“不漏任何线索。”他说。
——
苏清颜靠回椅背上。
她又把腿伸直了交叠着,脚尖抵着桌腿边缘。
那支笔还在桌沿搁着,没捡。
【摆摆】:宿主,您刚才的推理对案件侦破有实质性帮助。系统监测到秦队长对您的信任度上升约15%。
苏清颜没说话。
【摆摆】:需要摆摆为您记录这个数据吗?可以作为后请茶的谈判依据。
苏清颜把系统界面划走了。
她看着审讯室里那盏惨白的灯。
老周还低着头,像一尊泥塑。
她忽然想起冷库里那几盆泡在猪油里的肉块。
还有那截嵌在冰里的指甲。
指甲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甲油。
剥落了大半。
她不知道那个人生前是做什么的,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但她知道她死在四十八小时内。
死之前,她的指甲涂得很好看。
苏清颜把脚尖收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
她捧着纸杯,慢慢喝完。
陈敬山还在翻那份审讯记录。
秦恒站在单面镜前,影子被墙角的应急灯拉得很长。
法医中心的夜永远是这样。
灯亮着,机器嗡鸣着,咖啡凉了又续,报告打了一版又一版。
苏清颜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准头很好。
【摆摆】:宿主,已经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了。据反内卷系统核心原则,建议您尽快结束加班,返回休息场所。
苏清颜没理它。
她又靠回那张椅子上,把白大褂的下摆扯平。
审讯室里,林骁拿着新打印出来的老周社会关系表,推门进去了。
苏清颜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
她说:
“这破班。”
顿了顿。
“真是一天也不想上了。”
她说完,把椅子往后仰。
继续盯着天花板角落里那盏暗着的应急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