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婉的生宴闹闹哄哄吃到九点。
苏清颜揣着五百块“意外之财”,被闺蜜塞了半盒没吃完的蛋糕,趿拉着宁婉送的新拖鞋慢悠悠往家走。高跟鞋早被她扔在包里,露着脚踝蹭着晚风,摆烂的惬意劲儿都写在脸上——具体表现为:走路比白天还飘,像一朵被地心引力遗忘的云。
【摆摆】:宿主,监测到您今情绪愉悦指数89%,皮质醇水平持续低位,皮肤含水量较上月提升5%。恭喜,您已初步掌握健康生活核心技能。
苏清颜没理它。
【摆摆】:另外,摆摆注意到您今天敲了林警官一千块。系统对此没有意见,但友情提示:此类收入属于灰色地带,建议谨慎管务风险。
苏清颜还是没理。
【摆摆】:当然,摆摆只是建议,不是教您做事。
苏清颜把系统界面划走,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新拖鞋。淡粉色,鞋面绣着一只胖橘,是宁婉强行塞给她的生礼物。
“你那双旧拖鞋都穿三年了,鞋底磨得能当镜子用。”宁婉当时皱着眉,“换新的,不许拒绝。”
苏清颜没拒绝。
反正不用她花钱。
——
到家洗漱完,她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脚翘上茶几,新拖鞋并排搁在脚垫上,像两只乖巧的胖橘。
半盒蛋糕拆开,是宁婉硬塞的榴莲千层。她不爱吃榴莲,但宁婉爱,于是她被迫接收了半盒爱的负担。
她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心想:这朋友不能要了。
手机屏幕亮着,搁在腿边,美食直播刚打开,主播正用夸张的语气介绍某家新开的烤肉店:“姐妹们,这家真的绝了!五花肉烤到焦黄,蘸上秘制酱料,那个油脂在嘴里爆开的感觉——”
手机铃声猝不及防炸响。
屏幕切换,来电显示跳出两个字。
秦恒。
苏清颜的脸瞬间垮下来。
她盯着那两个字,像盯一只不请自来的飞虫。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磨了三秒。
【摆摆】:宿主,监测到您心率上升12%。需要摆摆帮您接吗?可以用客服语气说“您好,苏法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问您哪位”——
【苏清颜:闭嘴。】
她划开接听。
语气懒懒散散,还带着点蛋糕的甜腻:
“秦队,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秦恒没接茬。
他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夜露的冰,语速快且脆:
“城郊惠民屠宰场出了事,你赶紧收拾过来。陈敬山已经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内到现场。”
苏清颜嘴里的蛋糕渣差点呛进嗓子。
她坐直了身子,蛋糕盒搁到茶几上。
“出事?出啥事了?”
她顿了顿,本能地接了半句:
“好好的屠宰场能出啥事,猪捅错地方了?”
“有人买五花肉,切出了半截人类指甲。”
秦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凝重。
“报案人已经吓懵了。现场我让人封了,具体情况得来看才知道。”
他顿了一下。
“赶紧来,别磨蹭。”
话音落,电话直接被挂断。
苏清颜对着忙音的手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摆摆】:宿主,检测到紧急任务触发。建议立即出发,反内卷原则是不加无意义的班,但这种属于有意义的班——
苏清颜没理它。
她磨磨蹭蹭地从沙发上爬起来——磨蹭了大约两秒,动作之迅速,磨蹭得她自己都没察觉。
翻出那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往身上套,法医工具箱从玄关拎起来往肩上一搭,嘴里碎碎念:
“刚闲半年,好子就到头了。这破班是一天也不想上了。”
她换鞋的时候,顿了顿,低头看了眼那双崭新的胖橘拖鞋。
然后从鞋柜里把那双磨得能当镜子用的旧拖鞋拎出来,换上。
新拖鞋太净,出现场糟蹋了。
【摆摆】:宿主,监测到您存在矛盾行为。语言系统显示“不想上班”,行为系统显示“两秒内完成出发准备”。是否需要系统协助统一下言行?
苏清颜把门摔上。
——
驱车往城郊赶的路上,晚风透过车窗灌进来。
郊外的空气和市区不一样,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若有若无的牲畜膻味。
苏清颜的鼻尖忽然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眉头瞬间皱起。
那股浓郁的腥膻里,裹着一丝极淡、却又无比熟悉的味道。
人血的腥甜。
被厚重的猪油和猪下水味死死盖着,若不是她那个不科学的异能隐隐躁动,换做旁人,怕是压分辨不出来。
【摆摆】:宿主,亡灵生息技能检测到异常人类生物信号,浓度中等,来源方向与导航目的地一致。
苏清颜没说话。
她下意识踩了脚油门。
【摆摆】:宿主,您刚才加速了。据系统记录,您平时开车从不加速。
苏清颜沉默两秒。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工具箱的边缘。
那股人血腥味,正从屠宰场的方向,直直飘来。
——
惠民屠宰场建在城郊的荒地上,周围只有几户零散的农家。
此刻凌晨的屠宰场灯火通明,像一只被强行掰开眼皮的困兽。
警戒线拉了整整一圈,蓝白条在夜风里飘得哗哗响。
秦恒站在警车旁,身形挺拔,手边的烟刚掐灭,还剩半截在垃圾桶顶盖沿上搁着。
他看见苏清颜的车开过来,当即抬手敲了敲她的车窗。
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白大褂,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你可算来了。”他说,“陈敬山还有五分钟到。再不来我都想亲自去你家拎人了。”
苏清颜推开车门下车,白大褂被晚风刮得猎猎晃荡。
她抬手扯了扯衣领,瞥了眼屠宰场的大门。
那股混合腥气扑面而来,又浓又冲,像一记闷拳。
她皱着眉后退半步。
“这地方也太埋汰了。”她说,“怕是不好取证。”
“屠宰场都这样,讲究不了。”
秦恒从垃圾桶顶盖上拿起那半截烟,又掐灭了一遍——其实已经灭了,他就是习惯性动作。
他领着她往里走。
“报案人是菜市场的老主顾张婶。今晚买了二斤五花肉,回家切着炖菜。”
他语速不快,但信息点踩得很实。
“一刀切下去,看见肉层里嵌着半截染了猪油的指甲。一眼就看出不是猪的,当场吓得报了警。”
苏清颜没接话。
“我已经让人把指甲和那块五花肉收了。”秦恒说,“等陈敬山来一起做初步勘验。”
俩人穿过屠宰区的空架子。
地上还沾着未的猪血,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没透的水泥上。
苏清颜有洁癖。
不是那种严重的、需要吃药的程度,是那种“能不脏手就不脏手、能踮脚走路就绝不踩实”的程度。
她开始踮着脚走。
像在踩地雷。
又像在跳一种很丑的芭蕾。
秦恒余光瞥见,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远处驶来一辆车,车灯在夜色里划开两道白。
陈敬山到了。
他拎着自己的勘验箱快步走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平整如新,扣子系到领口第二颗,像刚从洗衣店取回来。
和苏清颜那副皱巴巴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他冲两人点头示意,目光扫过四周。
“先看报案人带来的证物。”他说,“再查现场。”
——
几人刚走到加工间门口,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就急匆匆迎上来。
屠宰场老板王胖。五十出头,脑门锃亮,额头冒满了汗,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三人连连作揖。
“三位警官,误会,绝对是误会!”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
“就是我们工人活不小心,切肉时把自己的指甲切进肉里了!我已经让他赔罪了,医药费误工费我都包,这事咱私了行不行?”
说着,他猛地拽过一个年轻工人。
那工人的右手食指上贴着厚厚的创可贴,头埋得低低的,唯唯诺诺,像极了做错事的小学生。
他嗫嚅着:
“各位警官,是我的错。我切肉时走神了,指甲被切了一块,不小心混进肉里了。对不住,真对不住。”
王胖在一旁不停附和:
“您看,人证物证都在,就是个意外!我们这的猪肉都是正规生猪,手续齐全,食品安全绝对过关——”
他顿了顿,声音矮下去半截:
“哪能出别的事啊。”
陈敬山没说话。
他接过警员递来的证物袋,捏着镊子,把那半截指甲夹起来,凑到灯下。
看了三秒。
又看了三秒。
眉头微蹙。
“这指甲的角质层厚度,”他慢慢说,“还有甲床的纹路,都不是年轻人的。”
他把镊子换了个角度。
“和这位工人的手指型号也对不上。”
王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像一只被手电筒照住的耗子。
嘴里还硬撑:
“可能是……可能是他紧张,我看错了……”
——
苏清颜没搭理这俩人的狡辩。
她从一开始就没看他们。
她的目光扫过加工间的设备,从案板到切肉机,从挂钩到传送带。
最后落在中央那台绞肉机上。
她径直走过去。
蹲下身。
指尖避开黏腻的肉沫,蹭了蹭绞肉机的夹缝。
指腹沾到一点暗红色的组织。
她凑近闻了一下。
然后又摸了摸绞肉机的刀片。
指尖划过刀刃上的残留。
眉头皱得更紧。
秦恒和陈敬山见状,立马走了过来。
秦恒低声问:
“怎么了?”
他顿了顿。
“有问题?”
苏清颜站起身。
她甩了甩手指,嫌恶地从兜里掏出湿巾,把指腹擦了三遍。
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说:
“何止是有问题。”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这刀片上的残留,一边是猪肉纤维,一边是人类的骨膜。”
她把湿巾团成球,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夹缝里的组织,混着人血和猪血的味道。”
她看向陈敬山。
“陈老师,您验验就知道。”
陈敬山立刻拿出勘验工具。
他小心翼翼地从绞肉机夹缝里提取样本,又从刀片上刮下一层薄薄的残留。
手法很轻,很稳。
他把样本放进便携分析仪。
三十秒后。
他抬起头,声音低沉:
“没错。”
他把分析仪屏幕转向秦恒。
“是人类生物组织。血液反应明显,死亡时间初步推定在四十八小时内。”
他顿了顿。
“绝对不是工人切伤手指那么简单。”
王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的腿开始打颤,膝盖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案板才没跪下去。
嘴里的话支支吾吾,像卡带的录音机:
“这……这不可能……我们这都是正规猪肉……”
“是不是正规的,查了就知道。”
苏清颜抬眼看向秦恒。
她挑眉。
“秦队,查下这屠宰场的进货记录和售卖记录。”
她顿了顿。
“我倒要看看,他们每月进多少生猪,又卖出去多少猪肉。”
她偏头,瞥了一眼王胖。
“别是藏着什么猫腻。”
秦恒当即安排人手去查。
陈敬山继续在加工间里勘验。
他蹲在切肉机旁,用镊子从案板缝隙里夹出几缠在猪毛里的黑色长发。
小心翼翼收进取证袋。
又蹲到墙角,用紫外灯照地面。
几处暗色的斑痕在灯下泛出荧蓝的光。
他取了样。
苏清颜靠在墙边。
她的姿势很摆烂——肩膀垮着,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
但她的眼睛没闲着。
指尖的异能一直在感知周围。
【摆摆】:宿主,检测到您正在使用亡灵生息技能被动模式。当前感知范围约十五米,信号强度中等偏上。
苏清颜没理它。
她偏着头,像在听什么。
加工间的机器已经停了,但余响还在,低频的嗡嗡声从墙体和地面渗出来。
在这层余响之下,还有别的声音。
细碎的。
带着恐惧的。
哀求的。
被机器的余响盖着,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那股人血腥味正从加工间旁的冷库方向,源源不断地飘出来。
【摆摆】:宿主,系统建议您立即向秦队长报告异常信号。这是有效线索,可以加快破案进度——
苏清颜没动。
【摆摆】:宿主?
苏清颜在心里回怼:
知道了知道了,比老陈头还唠叨。
本宿主这不是在观察现场吗?
【摆摆】:……您的“观察”已经持续四十七秒了。
苏清颜把系统界面划走。
——
去查记录的警员快步走来。
他拿着平板,脸色沉得难看。
“秦队,有问题。”
他把屏幕转向秦恒。
“这屠宰场每月生猪进货量最多八百斤。”
他顿了顿。
“可售卖记录显示,每月最少卖出去一千一百斤。”
秦恒没说话。
“凭空多出三百斤鲜肉。”警员说,“全卖给了周边的流动摊贩和小餐馆,从没进过正规菜市场。”
三百斤。
不是小数目。
王胖站在一旁,听见这话,腿一软。
这次他没扶住案板。
他直接瘫坐在地上了。
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像被捏住后颈皮的猫。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
苏清颜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加工间旁,冷库。
门上贴着手写的纸条。
“精品猪肉,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字迹潦草,用的还是那种一块五一支的记号笔。
锁头崭新,锃亮,和周围油腻腻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走过去。
指尖的异能感应骤然强烈,像一绷紧的弦。
那股人血腥味几乎要从门缝里溢出来。
她抬手,指尖点了点那扇门。
回头。
看向秦恒。
语气凉飕飕的,一字一句:
“王老板。”
她顿了顿。
“这冷库,里面装的真是精品猪肉吗?”
秦恒看着她。
苏清颜没等他回答。
她又转回去,看着那扇门。
“打开看看。”她说。
——
秦恒让人找王胖要钥匙。
王胖瘫在地上,脸白得像冷库里的冻肉。
“钥匙呢?”警员问他。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警员又问了一遍。
他哆哆嗦嗦从裤腰带上摸出一串钥匙。
手抖得厉害,钥匙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警员接过钥匙串,试了三把。
第四把。
锁开了。
冷库门拉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冷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比苏清颜在外面感知到的,浓十倍不止。
门后不是冻肉。
是人的肢体。
被肢解的,被混在猪腔和牛骨之间的,人类的肢体。
一部分已经分割成块,用保鲜膜裹着,码在货架上。
另一部分还保持着大轮廓,堆在角落的塑料布下面。
最上面是一只脚。
脚趾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剥落了大半。
陈敬山站在门口,握着勘验工具的手攥紧了。
他没说话。
秦恒也没说话。
苏清颜站在他们身后,从门缝边往里看了一眼。
【摆摆】:宿主,检测到您心率上升21%。是否需要系统提供心理缓冲?
苏清颜没理它。
她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
是给陈敬山腾出进去的空间。
陈敬山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苏清颜靠在门边,看着那盏在冷气里微微晃荡的灯泡。
她说:
“三百斤。”
声音很轻。
“难怪每月多出三百斤。”
她顿了顿。
“不是多出来的肉。”
她看着那只涂着暗红指甲油的脚。
“是没卖出去的人。”
——
秦恒转过身。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王胖。
王胖已经不敢看那扇门了。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在抖。
秦恒没问他。
他问旁边那个右手贴创可贴的工人。
“你知道这事吗?”
工人脸也白了。
他拼命摇头,摇得像要甩掉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老板让我说的,他说就是切伤了指甲,让我认下来,给我加五百块……”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
“我不知道里面是……是这个……”
秦恒没再问。
他朝林骁那边抬了抬下巴。
林骁会意,走过去,把王胖从地上架起来。
王胖的腿软得像两煮过头的面条。
他哆嗦着,嘴里还在喃喃:
“不是我的主意……是客户要的……他们说处理一下就行……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
林骁把他架到警车那边去了。
——
苏清颜还靠在冷库门边。
她没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陈敬山在里面,地方不大,她进去反而碍事。
她从兜里摸出那颗糖。
是宁婉生蛋糕上拆下来的装饰糖,银色的,拇指大小。
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
很甜。
冲淡了一点鼻腔里的血腥味。
【摆摆】:宿主。
苏清颜没应。
【摆摆】:您刚才做得很好。
苏清颜嚼着糖。
【摆摆】:从发现刀片残留,到锁定冷库,每一步都很准。摆摆觉得秦队长应该给您加奖金。
苏清颜把糖咬碎了。
她看着冷库里陈敬山蹲在地上的背影,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轻声说:
“加什么奖金。”
她顿了顿。
“这破班,是一天也不想上了。”
她说完,从门边直起身。
往里迈了一步。
“陈老师,”她说,“我帮您搭把手。”
——
陈敬山回头看她一眼。
老花镜滑到鼻尖,他往上推了推。
“手套在勘验箱左边口袋。”他说。
苏清颜弯腰,从箱子里翻出手套。
慢条斯理地戴上。
动作很熟,像戴过一万次了。
她蹲到陈敬山旁边,拿起镊子。
冷库里的灯泡还在晃。
把两个蹲在地上的影子,晃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