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王政二十年,十月廿九,戌时(晚上七点至九点)。
咸阳城的暴雨犹如天河决堤,疯狂地冲刷着这座庞大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晚间的配药并不顺利,林安在夏无且的要求下再次返回了那个与荆轲相遇的酒肆,当抱着那罐重达十斤的极品“烧春”烈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返回太医署的青石板甬道上时,雨水顺着斗笠如同瀑布般浇下,蓑衣早已经被彻底打透,冰冷刺骨的寒意像钢针一样扎进他的骨缝里。
但晨间在长街酒肆里与荆轲的那场极其沉重的“无声对饮”,却让他的腔里燃烧着一团难以熄灭的烈火。
他知道,距离章台宫的大朝会,只剩最后的十个时辰了。
明天清晨,那场名震千古的刺就将爆发。他所做的一切物理修补——破冰砂、炭盆位移、拔剑发力植入——都已经布置完毕。现在的他,只需要将这罐烈酒带回去,帮夏无且熬出压制秦王头痛的猛药,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即可。
然而,林安还是低估了那个潜伏在暗处的“篡改者”的狠毒与敏锐。
“砰!”
林安用肩膀顶开太医署正堂厚重的木门。狂风夹杂着雨水瞬间涌入,吹得堂内巨大的青铜连枝灯剧烈摇晃,光影犹如群魔乱舞。
“酒打回来了?快!拿过来!”
夏无且已经完全没有了太医令的仪态,他披头散发,双眼赤红,正站在一口半人高的青铜药鼎前。鼎下燃着熊熊的兽金炭,鼎内熬煮着黑褐色的浓稠药汁,散发着极其霸道的苦涩气味。
林安立刻解下蓑衣,抱着酒罐快步走上前,将其放在夏无且手边的木案上。
木案上,除了酒罐,还极其整齐地摆放着三个青铜托盘。托盘里分别盛着早已研磨成极其细腻粉末的“川芎”、“天麻”和“白芷”——这三味是专治极其顽固头风的猛药引子。按照夏无且的药方,这三味药粉必须在烈酒入鼎沸腾的最高那一瞬间倾倒入内,才能将药力彻底激发。
“哑巴,把泥封拍开,准备倒酒。老夫来下药粉。”夏无且嘶哑着嗓子命令道,双手端起了那三个青铜托盘。
林安木讷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应答声。他伸出被冻得通红的双手,极其用力地扣住酒罐口那层厚厚的黄泥封。
就在他的指甲嵌入泥封,准备用力向外掰的那一极其短暂的瞬间,林安的鼻翼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不对劲!
作为顶尖的古董鉴定师,林安的嗅觉经过了极其严苛的训练。在现代,为了修复那些从古墓中发掘出来的脆弱丝帛,他甚至能通过气味分辨出墓葬里残留的数百种微生物和防腐香料的微小差别。
此刻,在太医署这极其浓烈的中药苦味、刺鼻的烈酒气味、以及湿雨水的三重掩盖下,林安那变态般的嗅觉,极其精准地从夏无且端起的那三个青铜托盘里,剥离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三味药材的气味!
那是一种极其幽冷的、带着一丝如同枯草腐烂般腥苦的味道!
“这味道是……”林安的大脑犹如超级计算机般疯狂检索。
下一秒,他的瞳孔在眼皮底下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钩吻!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断肠草”!
这是一种含有极其剧烈神经毒素的植物。将其茎晒研磨成粉,颜色和质地与“天麻”粉末极其相似。一旦混入高温沸腾的药鼎中,毒素会瞬间溶解,甚至连银针都试探不出来。服下此药的人,不会立刻暴毙,而是会在半个时辰内出现极其严重的眩晕、肌肉痉挛,最终因为呼吸急促衰竭而死!
林安的后背瞬间被一层极其冰冷的冷汗湿透了。
“篡改者反击了!”
林安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昨夜在馆驿,他极其“笨拙”地打翻冷水,浇灭了那盆散发着致幻毒素的兽金炭,救了秦舞阳。那个潜伏在暗处的篡改者绝对察觉到了!对方或许不知道他是穿越者,但绝对已经把他和夏无且视为了刺计划中的“变数”和“绊脚石”。
既然秦舞阳没有被疯,既然章台宫的地板和宝剑可能存在被太医署扰的风险……
那么,篡改者就选择了最极其狠毒、也最一劳永逸的方法——毒!
只要在这副压制头风的猛药里下了“钩吻”,秦王服下后不仅头痛无法缓解,反而会全身痉挛、手脚无力。到那时,哪怕鹿卢剑没有被死锁,秦王也绝对拔不出剑;哪怕地板不是滑的,秦王也跑不动半步!
甚至,如果秦王在服药后暴毙,这毒君王的满门抄斩之罪,就会极其完美地扣在夏无且和林安的头上!
好一个一箭双雕的绝世毒计!
“愣着什么!快开酒封!”夏无且见林安迟迟没有动作,怒喝了一声,端着药粉的双手已经向着滚烫的药鼎边缘靠近。
只要那三盘药粉倒进去,大秦的历史就将彻底终结在这个暴雨之夜。
“不能让他倒!”
林安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极其冷酷的决断。
他不能大声呼喊“药里有毒”。且不说他是个哑巴,就算他能说话,夏无且也绝对不会相信一个底层杂役的判断。如果强行查验,必然会惊动整个咸阳宫的卫士,大朝会会被迫推迟,历史的轨迹将彻底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种极其合理、却又无可挽回的方式,毁掉这批被下了毒的药粉!
“啊——!”
林安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犹如野兽受伤般的惨叫!
就在夏无且即将把药粉倾倒进鼎内的那一瞬间,林安原本扣在酒罐泥封上的双手,极其“失控”地向外猛地一滑。他那因为长时间在冰冷雨水中行走而变得“僵硬”的身体,极其惨烈地向着夏无且的方向猛扑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完全是一个因为极度寒冷和脱力而失去重心的完美假象。
林安沉重的身躯,极其精准地撞在了夏无且的手肘上!
“砰!”
夏无且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呼。他手中端着的三个青铜托盘,被林安这股巨大的冲力撞得脱手飞出!
“哗啦!”
整整三盘名贵无比、却掺杂了致命毒素的药粉,没有落入药鼎,而是极其精准地、全部洒进了药鼎下方那燃烧着熊熊兽金炭的烈火之中!
“嗤——轰!”
药粉接触到高温的明火,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眼的火光和浓烈的黑烟。一股极其刺鼻、带着强烈焦糊味的毒烟瞬间升腾而起,被狂风卷着吹出了正堂的门外。
“我的天麻!我的川芎!”
夏无且被撞倒在地,看着那些在炭火中瞬间化为灰烬的药粉,发出了极其绝望、痛彻心扉的哀嚎。他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你这该死的畜生!你这无用的哑巴!你毁了太医署!你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啊!”
夏无且双眼血红,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极其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旁边用来添炭的沉重铁钳,对着林安的后背极其疯狂地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重的铁钳砸在林安单薄的背上,发出极其沉闷的肌肉骨骼碰撞声。
林安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他像一只极其卑微的狗一样,死死地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任凭夏无且疯狂的殴打,喉咙里发出极其痛苦、却又充满“恐惧”和“自责”的呜咽声。
他的后背传来阵阵钻心的剧痛,喉头甚至涌起了一股腥甜的味道,但他那双隐藏在手臂阴影下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极其冷酷、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冷静。
“打吧……打得越狠,这出‘意外’就越真实。篡改者,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变数。”林安在心底极其残忍地冷笑着。
他知道,那个下毒的内鬼,此刻绝对就隐藏在太医署外的某个黑暗角落里,死死地盯着正堂里发生的一切。
对方看到药粉被毁,只会认为这是一个卑贱哑巴的脱力失误,而绝对不会想到,这是林安极其精准的物理切断!
“太医令息怒!太医令息怒啊!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外面的惨叫声惊动了偏房里的几名值夜医官,他们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死死地抱住了彻底陷入癫狂的夏无且。
“王上的药……王上的药啊!药粉没了,拿什么引出药性!我们全得死!”夏无且扔掉铁钳,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绝望地嚎啕大哭。
林安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夏无且面前,极其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指了指后方被重重铁锁锁住的内廷药材库房,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啊啊”声,双手做出了一个疯狂研磨的动作。
夏无且愣住了,空洞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生机。
“对……对!内库里还有未经切片的整株原药!那是王上的私库,除了老夫的钥匙,任何人都进不去!”
夏无且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腰间的青铜钥匙,极其用力地砸在林安的脸上。
“去!打开内库!把整株的老参、天麻和川芎拿出来!就在这正堂里,当着老夫的面,给老夫重新现磨!若是耽误了王上的时辰,老夫先活剥了你的皮!”
林安双手接住那串沉重的钥匙,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内库,每走一步,后背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的步伐却极其沉稳。
他成功了。
他不仅毁掉了被下了毒的药粉,更通过这场极其惨烈的苦肉计,顺理成章地迫夏无且启用了防守最严密、绝对不可能被提前下毒的内库原药!而且,接下来的研磨全都在夏无且的眼皮子底下进行,那个篡改者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绝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下毒的机会!
这一场在暴雨暗夜中、极其凶险的生物毒理交锋,林安以牺牲半条命为代价,硬生生地将篡改者的绝一击,挡在了大秦帝国的心脏之外!
一个时辰后。寅时正刻(凌晨四点)。
太医署正堂内,弥漫着极其浓烈、纯正的药香。
林安着上身,后背上布满了极其狰狞的紫红色淤青。他双臂如同机械般,极其疯狂地推动着沉重的青铜碾槽,将那些从内库取出的原药碾成细腻的粉末。
夏无且亲自守在鼎旁,将林安新磨出的药粉,与那罐极品“烧春”烈酒混合,倒入了沸腾的药鼎之中。
“成了……这才是真正的霸道之药。”夏无且闻着那股足以让人瞬间提神的药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
林安停下了推碾子的动作。他抬起头,透过正堂大敞的木门,看向了咸阳城那极其漆黑的天空。
暴雨依然在下,但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阴冷、灰暗的微光。
那是大秦王政二十年,十月三十的黎明。
倒计时,已经归零。
林安默默地走到角落,穿上那件粗糙的深衣,将那个沉重的、装满了“破冰砂”的药囊,极其仔细地斜挎在背上。他极其隐蔽地调整了一下药囊底部缝线的角度,确保它在被掷出时,能够极其完美地崩裂。
“走吧。去章台宫。”
夏无且将熬好的黑色药汁装入极其保温的密封陶罐中,放入食盒。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朝服,眼神中透出一种听天由命的决绝。
林安提着食盒,跟在夏无且身后。
当他们踏出太医署大门的那一刻,一队极其森严的、全副武装的大秦铁甲锐士,已经静静地等候在雨中。
“奉王上谕,接太医令赴章台宫候命。大朝会,即将开启。”领头的将领冷冷地说道,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肃。
林安深吸了一口极其冰冷的雨气。
一切物理和生物层面的博弈,都已经在暗夜中落幕。
接下来,在那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庞大宫殿里,在那九十九级台阶之上,将要上演的,是一场真正属于人类意志、属于刺客风骨、属于历史常数的终极碰撞。
图穷,即将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