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清晨,是从更漏的滴答声和铁甲的摩擦声中苏醒的。
天还没亮,太医署的院子里就已经弥漫起了浓郁的药香。林安背着那个经过他昨夜暗中微调、重心已经变得极其稳固的沉重药囊,垂手站在廊下,等待着夏无且。
今天的夏无且与往不同。他换上了一身极其正式的太医令朝服,玄黑色的深衣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代表医官的纹章,头戴长冠。哪怕这官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穿在老头身上,依然透出了一股令人凛然的肃穆。
“哑巴,走吧。”夏无且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发紧,“今是五一遇的‘大请’(例行全身体检)。去了章台宫,无论发生什么,你的眼睛只能看着地面的青砖,明白吗?”
林安惊恐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的“啊啊”声。
咸阳宫的甬道,比林安想象的还要漫长且森严。
天空中飘起了深秋的细雨,如同一冰冷的牛毛,无声地落在高耸的玄黑色宫墙上。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些头戴鹖冠、手持长戟的大秦锐士,在雨雾中宛如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青铜雕像,唯有那如同狼一般冰冷的眼神,在路过的人身上来回扫视。
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穿过了六道极其严密的宫门,一座巍峨如山岳般的庞大建筑,终于在雨雾中露出了它峥嵘的轮廓。
章台宫。
大秦帝国的心脏,秦王政常处理军国大事、接见重臣的权力中枢。
站在章台宫那高耸的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下,林安这个在现代见惯了摩天大楼的人,竟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巨物恐惧症般的战栗。这不是因为建筑的高度,而是因为这座大殿所承载的那种足以碾碎一切的绝对权力。
经过了谒者(内廷宦官)极其严苛的搜身——林安甚至被掰开嘴巴用铜拨子检查了舌底——两人才被允许脱去沾满泥水的鞋履,仅穿着单薄的布袜,踩上章台宫外廊那光可鉴人的漆木地板。
“太医令夏无且,奉诏请脉——”
谒者尖细、悠长、在空旷大殿内久久回荡的通报声响起。两扇包着厚重青铜兽首的巨大殿门被力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名贵龙涎香、上等兽金炭的暖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进。”夏无且低声吐出一个字。
林安深吸了一口气,将头深深地埋下,亦步亦趋地跟在夏无且身后,踏入了这座决定了中国未来两千年走向的殿堂。
大殿内部极其空旷,光线昏暗。十二粗壮的青铜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四周摆放着巨大的青铜兽首炭盆,炭火将大殿烘烤得温暖如春,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神经紧绷的肃。
林安严格遵守着规矩,走到距离大殿正中心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便跟着夏无且一起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贴在了温热的漆木地板上。
视线被死死限制在眼前的方寸之地,但这并不妨碍林安通过其他的感官,去感受那个端坐在大殿尽头的恐怖存在。
前方,是一张宽大得近乎夸张的漆木长案。
长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被分门别类地码放着,简直像是一座座小山丘。这就是那传说中“阅一百二十斤”的沉重国事。
在那些竹简堆的后方,端坐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没有林安在现代影视剧中看到的那种暴君的张狂咆哮,也没有奢靡的宫廷乐舞。整个大殿里,极其安静。
安静到林安能清晰地听到那个人翻动竹简的“哗啦”声,刻刀在竹片上修改错字时的“咔哒”声,甚至能听到那个人因为连劳累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这就是秦王嬴政。三十一岁,正值壮年,即将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六合的千古一帝。
他不需要用愤怒来证明自己的权力,他仅仅是沉默地坐在那里,那种如同神明般俯瞰众生的冷酷、高效与极致的压迫感,就足以让殿内的空气凝固。
“臣,太医令夏无且,叩见王上。愿王上万年。”夏无且伏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敬畏而微微发颤。
翻阅竹简的声音并没有停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安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水开始一滴滴地往下砸。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这种极度未知的压迫感。在现代,这种沉默往往被视为一种谈判技巧;但在大秦,上位者的沉默,往往意味着生予夺前的审视。
足足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起。”
一个低沉、沙哑,却透着绝对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长案后传来。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极其平淡,却像是一柄重锤砸在林安的心脏上。
“谢王上。”夏无且这才敢直起上半身,但目光依然只敢落在长案前方的空地上。
林安跟着直起身,他依然低着头,但利用眼角的极限余光,他终于极其模糊地瞥见了那位千古一帝的轮廓。
那是一个身形极其高大魁梧的男人。他穿着玄黑色的常服,长发被一支简单的玉簪束起。由于逆着炭盆的光,林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那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下颌线条,以及一双在昏暗中偶尔闪过冷酷寒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温情,只有对整个世界的绝对掌控欲,以及一种……深深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戒备。
“近前。”秦王嬴政放下了手中的刻刀。
夏无且膝行上前,一直走到长案旁才停下。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帛,恭敬地铺在案几的边缘。
秦王伸出左手,搭在了丝帛上。那是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那不是一双只会握笔的手,而是一双真正握过剑、过人的手。
夏无且屏住呼吸,伸出三手指,极其轻柔地搭在了秦王的寸关尺上。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安跪在后方的阴影里,背上的药囊沉甸甸地压着他。作为随侍药童,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一旦夏无且诊断出任何突发的危急情况,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将药囊里的急救器具递上去。
把脉的过程持续了很久。林安看到夏无且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双平里极其沉稳的手指,在接触到秦王脉搏的片刻,竟然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如何?”秦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夏无且连忙收回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压得极低:“回王上,王上脉象宏大,气血充盈,如江河奔涌,乃是天下之福。只是……”
“只是什么?恕你无罪,直言。”
“只是王上近案牍劳形,忧思过甚,加之深秋寒气侵袭,导致肝木之气郁结,隐隐有上逆犯胃、冲击脑络之兆。长此以往,恐头痛之疾会愈发频繁,甚至……甚至影响视物。”夏无且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林安在后方听得心惊肉跳。在秦朝,对君王说出“病情可能恶化”这种话,几乎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秦王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
“天下未定,六国余孽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国李牧虽死,代地仍在负隅顽抗;燕国太子丹更是如跳梁小丑,频频在边境生事。寡人若是停下这手中的刻刀,”秦王抓起一把竹简,随手扔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大秦的江山,谁来替寡人看着?”
“王上息怒!王上圣明,天下必将归心。但王上乃大秦之天,天若有恙,万民何依?臣斗胆,恳请王上每削减半个时辰的阅简时间,辅以太医署的安神汤剂……”夏无且苦苦哀求。
“开方子吧。”秦王打断了夏无且的话,语气再次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酷,“燕国的使臣荆轲,带着督亢地图和樊於期的首级,再有二十几便要到咸阳了。寡人要在朝会上见他。寡人的头痛,绝不能在那几发作。若有闪失,你太医署上下,皆夷三族。”
“臣……遵旨。”夏无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颓然叩首。
林安跪在后方,手指死死地抠进掌心。
他终于亲身感受到了大纲里所写的“孤独与多疑”。
这位千古一帝,看似拥有一切,但实际上,他就像是一个孤独的守夜人,坐在这座冰冷的大殿里,防备着关东六国,防备着朝臣,甚至防备着自己的身体。他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权力和律法。
想要保护这样一个极致多疑、防备心重到极点的人,绝不能靠开口提醒。因为任何试图靠近他、提醒他危险的行为,都会被他那多疑的神经判定为“刺客的伪装”,从而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只能靠物理手段了。”林安在心底默默地想道。
“退下吧。”秦王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刻刀。
夏无且如蒙大赦,膝行着倒退离开长案。林安也连忙跟着倒退。
就在林安准备转身退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利用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视了一圈这座巍峨的章台宫。
十二雕刻着玄鸟的巨大青铜柱,静静地矗立在昏暗中,宛如十二个沉默的冷眼旁观者。而在长案的右侧,那个极其显眼的兵器架上,一把带着锋锐寒意的青铜长剑正静静地横放着。
整个大殿仿佛是一件鬼斧神工的宝物,但林安那双常年审视岁月留痕的眼睛,却在这座看似无懈可击的权力大殿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异样。就像一件浑然天成的国之重器,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被人刻意动了手脚,隐隐透出一丝极不自然的‘贼光’。
这种违和感不是来自于人,而是来自于这座大殿的“环境”。
但今天的时间不够了。谒者已经在催促他们离开。
林安只能将这份疑虑深埋心底,跟着夏无且走出了章台宫。
殿外的秋雨更大了,冰冷的雨水打在林安的脸上,让他重新回到了大秦那冷酷的现实中。
二十几天。 荆轲就要来了。
而他,一个连话都不能说的哑巴药童,必须要在这座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皇宫里,在那位犹如神明般恐怖、多疑的秦始皇眼皮子底下,找到那个隐藏在历史夹缝中的致命错误。
第一面,他见识了祖龙的威压。 接下来,他该去寻找大秦的“毛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