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的夜,总是比白更加漫长且令人窒息。
大秦王政二十年,十月廿八,酉时末(晚上七点左右)。
寒雾已经彻底化作了冰冷的夜露。林安提着一个更为沉重的食盒,再次站在了上宾馆驿那森严的营帐外。
夏无且早晨走前吩咐过,这防风寒与安神的汤药必须一两次。晚上的这趟苦差事,自然落在了林安这个不用担心泄露机密的哑巴头上。
经过了比白天更加繁琐、严苛的搜身勘验后,林安终于再次踏上了馆驿二楼那昏暗的木楼梯。
走廊里的气压低得可怕。两名大秦的铁甲锐士如同两尊般死死守在甲字号客房的门外,手中的长戟在摇曳的灯笼下泛着冷光。
“太医署,奉命送晚膳后的汤药。”驿丞低声通报。
“进。”门内传来荆轲依然平静,却明显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
林安推开房门,跨过门槛。
房间内没有点亮主灯,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膏兰散发着微弱的光晕。而在房间中央,原本摆放着樊於期首级和督亢地图的木案旁,此刻正上演着极其骇人的一幕。
副使秦舞阳,这位十二岁便敢在燕国都城当街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燕赵猛士,此刻正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地缩在墙角。
他的双眼极其反常地大睁着,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涣散与扩张。他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上下如同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大量的冷汗甚至浸透了他那件厚重的锦缎深衣,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水渍。
“别过来……秦军……全是黑甲秦军……城墙塌了……全死了……”
秦舞阳的喉咙里发出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着极其恐怖的呓语。他那原本应该握紧兵器的双手,此刻正神经质地在半空中胡乱抓挠,仿佛在驱赶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恐怖幻象。
荆轲盘腿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试图去擦拭秦舞阳额头的冷汗。但只要他一靠近,秦舞阳就会爆发出极其剧烈的挣扎。
“舞阳,醒醒!那是幻觉!”荆轲的声音里压抑着深深的焦急。
林安提着食盒,极其本分地站在门边,低垂着眼眸,但他的大脑却在这一瞬间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不对劲!”
林安作为古董鉴定师的直觉,在看到秦舞阳那极度反常的瞳孔和听到那粗重喘息的瞬间,立刻拉响了凄厉的警报。
史书上确实记载了秦舞阳在朝堂上“色变振恐”,但那是因为直面了秦始皇的无上威压和满朝文武的气。而现在,距离大朝会还有整整两天,秦舞阳身处相对安全的客房内,就算再害怕,也绝不至于陷入这种近乎癫狂和精神崩溃的境地!
这种症状,本不是单纯的心理恐惧,而是极其典型的——神经性药物中毒!
林安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极其敏锐的嗅觉发挥到了极致。
房间里除了浓烈的汗臭味、酒味,以及那股生石灰的刺鼻气味外,林安在那用于取暖的青铜炭盆散发出的热浪中,极其艰难地剥离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令人晕眩的甜腻与枯草燃烧混合的气味。
“曼陀罗的粉末……还掺杂了极高浓度的麻黄!”
林安的手指在食盒提手上猛地收紧,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度震惊的寒芒。
在古代,曼陀罗(洋金花)是制作麻沸散的核心原料,具有极强的致幻和麻痹神经的作用;而麻黄,则是极其猛烈的中枢神经。
如果将这两种东西极其精细地研磨成粉,混入常取暖的兽金炭中。在缓慢燃烧的过程中,它不会立刻致人死地,而是会随着呼吸一点点渗入人的血液,导致心跳疯狂加速(麻黄的作用),同时引发极度的焦虑、被害妄想和恐怖的幻觉(曼陀罗的作用)!
这就是秦舞阳崩溃的真正原因!
“好狠毒的手段……好精密的算计!”林安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潜伏在暗处的篡改者,简直是个玩弄人性和物理环境的恶魔!
对方在章台宫布下了“冰蚕脂”和“鱼鳔胶”的物理必局还嫌不够,竟然还在馆驿的炭火里动了手脚,极其精准地对秦舞阳实施了心理层面的“定向爆破”。
篡改者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安的大脑犹如超级计算机般飞速推演。
如果秦舞阳保持清醒,在大朝会上和荆轲一起镇定地走上台阶,荆轲的刺行动或许会更加从容,甚至有可能在不引发大乱的情况下得手。
但是,篡改者要的不是“有可能”,而是“绝对的死局”。
通过暗中放大秦舞阳的恐惧,让他彻底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篡改者就能强行迫历史走向那个极其极端的轨道——
在大朝会上,秦舞阳必定会因为药物和心理的双重崩溃而瘫软在地。这不仅会引起秦国群臣的疑心,更会迫荆轲不得不孤身一人,带着那卷沉重的地图,独自走上那九十九级台阶。
孤身一人的荆轲,在面对极度危险时,必定会选择最决绝、最猛烈的爆发!这就必然会导致秦王在极度惊恐中起身逃跑,从而完美地踏入那片涂满了滑脂的“死亡冰面”!
秦舞阳的恐惧,就是篡改者用来迫荆轲提前亮出底牌、将整个刺节奏彻底拖入混乱深渊的催化剂!
“药放案上,你退下吧。”荆轲见秦舞阳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转头对林安说道,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安木讷地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走到案几旁,将两碗依然散发着热气的安神汤端了出来。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林安的脚下极其自然地、仿佛被案几的边缘绊了一下。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倒,手中提着的食盒重重地砸在了那个燃烧着兽金炭的青铜炭盆边缘!
“哐当!”
一声闷响。食盒底部那壶用于给太医署医官洗手的冷水,被瞬间撞翻,大半壶冰冷的井水直接浇在了炭盆里。
“嗤——!”
一股浓烈的白烟伴随着刺耳的声响瞬间升腾而起。原本燃烧得正旺、正在源源不断散发着致幻毒素的兽金炭,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水直接浇灭了大半,发出极其难闻的焦炭味。
“啊!啊啊!”
林安立刻像一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卑贱奴才一样,惊恐万状地跪倒在地上,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擦拭着水渍,喉咙里发出极其慌乱的求饶声,额头重重地磕在木地板上。
站在门外的两名秦军锐士听到动静,立刻握紧长戟冲了进来:“怎么回事!”
荆轲的眼神在林安绊倒的那一瞬间,极其锐利地收缩了一下。但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哑巴药童,以及那盆被浇灭了大半、不再散发那股若有若无闷香的炭火,眼底深处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无妨。”荆轲转过身,对冲进来的锐士挥了挥手,“这药童不小心绊了一跤,打翻了水,惊扰了军爷。炭火灭了也好,这屋里太闷,正该透透气。”
说罢,荆轲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咸阳城深秋那极其冰冷、肃,却纯粹无比的夜风,瞬间如同水般涌入了房间,迅速吹散了那股浑浊的致幻药气。
角落里的秦舞阳在被冷风吹拂后,那极其粗重的喘息声竟然奇迹般地渐渐平缓了下来,虽然依旧瑟瑟发抖,但眼中的涣散却褪去了不少。
“还不快滚出去!”锐士见没有异常,恶狠狠地踹了林安一脚。
林安顺势在地上滚了半圈,连滚带爬地提起空食盒,逃命似地退出了房间。
在低头退出房门的那一刻,林安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蔽地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荆轲。
荆轲没有看他,只是迎着冰冷的夜风,仰头看着咸阳城漆黑的天空。但林安知道,这位千古刺客那恐怖的直觉,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刚才那个“意外”并非巧合。
走出馆驿,冷风如刀般刮过林安的面颊。
林安摸了摸被锐士踹疼的肩膀,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篡改者想用药物控制秦舞阳,制造不可控的变数。那他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用最笨拙、最合理的方式,物理切断这致幻的毒源。
“你能在暗处投毒,我就能在明处浇水。”
林安回望了一眼那座如同被黑暗吞噬的馆驿。
距离大朝会,还剩最后的三十个时辰。 这不仅是秦王与荆轲的生死对决,更是他与那个未知的篡改者之间,一场极其残酷、容不得半点差池的物理常数争夺战。
大秦的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