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小满趴在马背上,指尖捻着衣角那熟悉的合州针脚,心里还在犯嘀咕。
昨晚巡桀说要凿石墙,怎么天亮就被救了,秦卫也没真动手凿墙?
她悄悄抬眼,望向不远处被军医围着的男人。
巡桀赤着上身,绷带缠得紧实,晨光落在他紧绷的肩线上,半点看不出昨夜虚弱的模样。
秦卫垂首汇报,声音压得低。
“陛下。”
“昨夜属下循着您留下的暗卫标记,绕到岔谷后山,发现岩壁后方有处早年废弃的矿道,直通谷底。”
“矿道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属下带人清了半个时辰,才赶在天亮前进来。”
云小满眨了眨眼。
秦卫继续说:“矿道内有您早年布下的暗桩痕迹,属下不敢耽搁,清开碎石就冲了进来,幸好……陛下与小姐无碍。”
巡桀没说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马背上的小身影。
云小满赶紧低下头,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原来他说“凿开石墙”,本不是真要徒手硬凿。
他是算准了秦卫会循着标记找到矿道,也算准了自己撑得到天亮。
那……“天亮若是没人来,我就自己凿开这石墙”,难道是真到绝境,他真的会一拳一拳砸开石头?
巡桀转过头,对着牵着云小满马匹的那个士兵开了口。
“走了。”
他的嗓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和过去无数次下达军令时一模一样。
士兵躬身领命,牵着缰绳的手稳稳地向前。
马匹开始行进。
云小满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步有节奏地起伏。她被裹在一件宽大的外衫里,除了脸,几乎没有皮肤暴露在清晨的冷风中。
大军并未立刻拔营,而是先清理了断魂崖的残局。
此战虽号称大捷,全歼了云王麾下的先锋营,但巡桀这边也折损了近千人。这是北境军自开战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仗。
巡桀下令,在崖口立碑,将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刻上去。
云小满被安置在一块净的石头上,远远看着。
士兵们沉默地将同袍的遗体从峡谷深处一具具抬出,白布一卷卷地在空地上铺开,很快就染上了刺目的红色。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尘土混合的涩味。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巡桀每一次在沙盘地图上用朱笔圈下的那个红圈,底下压着的到底是什么。
是无数条鲜活的性命,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
而他,要为这一切负责。
大军再次启程时,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
巡桀的命令变得更加密集而严厉,斥候被派出了三倍之多,整个行军队列的防卫阵型收缩得密不透风。
云小满被安排进了一辆新的马车。
车厢比之前那辆坚固,空间也更大,但外面的护卫力量却翻了一倍。一队亲兵寸步不离地守在车外,将她围得像个铁桶。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悄悄向外看。
秦卫骑着马,就走在马车旁边。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窥探,却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策马的姿势。
可云小满还是从那道缝隙里发现,秦卫的视线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的马车。
只是,秦卫的眼神里面带了些许她不明白的味道。
晚间,大军在一条河谷旁扎营。
云小满照例在自己的小帐篷里练字。
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她已经能写出一个工整的“满”字了。
她对着那本字帖,又自学了“临”和“川”两个字。
临川。
是她姐姐家的郡望。
云小满看着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但已初具雏形的字,心里空荡荡的。
她小心地将这张写了字的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仔细地塞进袖中。
然而,当她走到帅帐门口时,却被秦卫拦了下来。
“云小姐。”
“我……我来交功课。”云小满从袖中掏出那张纸。
秦卫没有接。
秦卫的姿态很恭敬,但拦在她身前的手臂却没有丝毫动摇,“陛下今夜与众将军议事,不见外人。”
云小满点点头,低低地“哦”了一声。
她抱着那张纸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云小满在冰冷的床沿上坐了很久。
帐篷外的风声呼啸着,衬得里面愈发安静。
直到炭火都快要燃尽,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失落什么。
她在期待。
期待每天去帅帐的那一个时辰。
那个认知让云小满的心猛地一跳。
云小满赶紧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巡桀的帐篷里炭火烧得最旺,地方也最宽敞。
仅此而已。
对,就是这样。
与此同时,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巡桀将一枚小小的令牌扔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一枚云纹令牌,玄铁打造,制式精良,正是云家的私军令牌。
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几名心腹将领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秦卫和几名将领的视线都落在那枚令牌上。
令牌是云家的制式,每个云家亲信部将身上都有。而这一枚,是从一个叛军校尉的尸身上搜出来的。
这证明,云家至少有一部分人,已经暗中投靠了自立为王的云王。
帐内一片死寂。
一个络腮胡的将军,越山,看了一眼主位上沉默不语的巡桀,忽然开口,对着秦卫问道:
“秦卫,那个云家的小姐……她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吗?”
越山没有直接问陛下,而是转向了秦卫。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秦卫身上。
秦卫摇了摇头,声音很低:“看她的反应,应当不知情。她似乎连云家已经反了都不知道。”
巡桀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最终,他伸出手,将那枚令牌重新收进了袖中。
“此事,暂不公布。”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也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及。”
越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巡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营会结束后,将领们陆续离开帅帐。
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赵参军,快步追上了越山。
“越将军,”
赵参军压低了声音。
“陛下这……这是在护着那个云家女啊。”
越山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赵参军继续说道:“若是换了旁人,家族牵涉通敌谋逆,本人早就该下天牢严加审讯了。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好吃好喝地供着,还派了重兵保护。”
越山瞥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
“陛下的心思,你我还是少猜为妙。”
次,连续几的阴霾天气忽然散去。
久违的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给整个灰蒙蒙的天地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行军的队伍里,云小满被憋闷得久了,大着胆子,悄悄掀开了马车厚重的帘子一角。
一道金光瞬间涌了进来。
她眯起眼,第一次看清了远方的景象。
连绵起伏的山脉被阳光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壮丽得让人心颤。
云小满看得有些出神,不自觉地将半个脑袋探出了车窗。
风立刻吹了过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扬起。
恰在此时,一骑玄色身影从马车旁策马而过。
巡桀偏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车窗里探出来的那半个小脑袋。
她的那双狐狸眼被阳光照得透亮,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着,整个人沐浴在暖阳下,像一只终于找到机会偷偷出来晒太阳的懒猫。
巡桀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继续目视前方。
午间,大军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休息。
云小满坐在马车旁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枯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写字。
她写下了“断魂崖”三个字。
写到最后一个“魂”字时,她却卡住了。
鬼字旁她是会的,右边的云字她也记得,可中间那一笔,那个像是“厶”一样的部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该怎么落笔。
她蹙着眉,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又划,却始终不对。
就在她纠结万分的时候,一个影子忽然从身后笼罩下来,将她和地上的字迹完全覆盖。
那影子一动不动,不知道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