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小满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蹲在岩壁底下的阴影里,膝盖抵着口,以此减少自己的生气流失。
山谷里的风顺着石缝灌进来,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啸叫。
这种寒冷顺着脚底板往上钻,很快就让她的脚趾失去了知觉。
她偏过头,看着靠在另一侧的巡桀。
他身上的玄色长袍被划开了几道口子,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凝固,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色。
他闭着眼,呼吸频率很慢,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异常沉重。
“公爹。”
云小满轻轻唤了一声。
巡桀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短促的回应。
“你会生火吗?”
“……可以教我吗?小满自己来就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摸索。
这附近都是些被水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或者是由于挤压而崩裂的碎石块。
云小满抓起两块灰白色的石头,试探着撞击了一下。
石块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半点火星跳出来。
她不甘心,又换了两块边缘稍微锋利些的,用力磕碰。
指尖被反震的力量震得发麻,几粒细碎的石屑崩到了她的手背上。
还是没有火。
“别费劲了。”
巡桀睁开视线,落在她那双冻得发红的手上。
“这洞里只有石头。”
“没有草,生不了火。”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由于牵动了伤口,腰部的肌肉紧紧绷起。
云小满丢掉手里的碎石,有些泄气地低下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架。
咯吱咯吱。
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岔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巡桀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过来。”
他的语声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起伏。
云小满愣在那儿,屁股没动。
“啊……?”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巡桀收回手,重新靠回冰冷的岩壁上。
“那就冻着。”
他重新闭上眼,似乎不再打算理会她。
寒冷像是一看不见的,细小的针,顺着云小满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她坚持了不到一刻钟,身体就开始剧烈地打颤。
那种冷是不讲道理的,它会剥夺掉一个人的所有理智。
她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地往巡桀那边挪。
石面很凉,云小满的手掌按在上面,感觉像是按在了一块冰上。
她挪到距离巡桀还有半尺远的地方停住了。
巡桀睁开眼,视线在她脸上扫过。
“再近点。”
云小满又挪了一寸,肩膀若有若无地贴上了他的手臂。
巡桀没说话,直接伸出手,扣住她的肩膀,用力往怀里一带。
云小满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中。
他身上的热度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这种热度带着一种浓郁的血腥味,还有一股燥的草药香。
失血的人体温会下降,但他此刻的体温对于云小满来说,却如同暖炉一般。
她僵硬着脊背,双手抵在他的膛上,试图撑开一点距离。
“后半夜会更冷。别动。”
巡桀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话音从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弱的震动。
云小满感觉到他的手臂环过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这种姿势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却又贪恋那点能够救命的温度。
她闭上眼,缩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很有力。
“公爹,外面的人会来救我们吗?”
她抖着嗓子问,呼出的白气散在他的衣襟上。
“秦卫不是废物。”
巡桀的视线盯着岩缝上方的漆黑处。
“他如果找不到这里,这辈子也不用再领兵了。”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怀里的人又缩了缩,补充了一句。
“天亮若是没人来,我就自己凿开这石墙。”
云小满猛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他的双眼里。
“凿开?”
她看着那厚重的岩壁,又看了看巡桀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这得凿到什么时候去?”
想到那个画面,她打了个冷战,赶紧把头埋回去。
“那我还是赶紧睡,明天我们一起凿墙吧。”
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云小满能感觉到巡桀的手掌贴在她的后心处,掌心的温度很高。
那种热度似乎顺着脊椎一直爬上了后脑勺,让她的脑子变得昏昏沉沉。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滑。
她惊醒了一瞬,发现自己已经半边身子压在了巡桀的腿上。
这简直太逾矩了。
云小满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却没敢真的挣扎。
万一动作太大会碰到他的伤口。
她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僵着身子装睡。
巡桀一直睁着眼。
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只小狐狸在装模作样地调整呼吸。
她的身体紧绷,本不像是在睡觉。
他盯着头顶的岩壁,瞳孔里没有任何光亮。
这种寂静让他想起了一些旧事。
以前在北境,谷仓烧起来的时候,也是这种动静。
没有太大的爆裂声,只有火舌吞噬木材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种火在里面闷着烧,外面看着平静,内里早就成了一片灰烬。
他感觉到腔里也有一团火在烧。
这团火不是因为伤口发炎,而是因为怀里这个不断散发着热气的小东西。
她的发丝蹭在他的颈窝里,有些痒。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
直到岩缝上方透出一丝惨淡的灰白色。
那是天光。
寂静的山谷外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马匹的嘶鸣声。
火把的光亮在石缝外晃动,伴随着急促的呼喊。
“陛下!”
秦卫带着人冲进岔谷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那个在战场上人不眨眼的男人,此刻正靠在冰冷的岩壁下。
他的玄袍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得厉害。
而他的怀里,正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巡桀抬起头,视线落在秦卫身上。
秦卫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还举着火把。
他跟了巡桀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位主子露出过这种神态。
那种神态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惊肉跳。
巡桀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秦卫轻轻挥了挥。
他示意着,怀里还在“熟睡”的云小满,做了个抬走的动作。
云小满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冰冷的石头上。
身下是柔软的皮毛垫子,还有一种有规律的颠簸感。
她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匹马的背上。
马走得很稳,旁边有人牵着缰绳。
云小满揉了揉眼睛,转过头看去。
不远处,巡桀正站在一片空地上,几名军医围在他身边。
他已经脱掉了那件破损的玄袍,赤着上身。
背部和腹部的伤口已经被敷上了药,缠上了厚厚的白布。
巡桀站在那里。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轮廓。
巡桀正在听秦卫汇报战况,冷得像是一尊冰雕。
现在的他,又是那个高不可攀、铁血手腕的陛下。
昨晚那个会把她圈进怀里、会说要凿开石墙的男人,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云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的那件锦衣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外衫。
外衫的布料很厚实,上面带着一种熟悉的皂角味。
那是巡桀给她准备的衣服上统一的气息。
她伸手摸了摸衣角,指尖触碰到上面的合州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