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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1

云小满看着他。

男人已经阖上眼,姿态闲适地倚着,周身没了半分凌厉,倒像在这儿歇憩一般。

她望着他,心里却清楚。

巡桀不是在恐吓她。

生生死死,刀光剑影。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方才发生、此刻正在、将来也必将发生的事实。

在这个乱世里,仁义是最轻薄的东西。

他知道,云小满已经身体力行地明白了这一点,只需要他再当那一个恶人,让她文雅地面对罢了。

巡桀喝了几口茶便站了起身,最后只是眸光浅淡地扫了一眼她。

他的玄色长衫在昏暗的营帐里拖出一道暗影。

云小满看着这个高出自己许多男人的那道影子覆盖在自己脚尖,而自己的绣鞋上面还有一朵小巧的海棠花。

巡辙曾经也这样站在她面前。

巡辙……

巡辙说,小满,别怕,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那是一个爱慕着她的男人裹着糖衣的庇护,让她觉得这世间永远是平整的。

巡桀却不同。

巡桀刚才坐在她的胡床上,玄色长衫上的血迹还没透。

他说过,让她不要把他与那些摇尾乞怜的贱男人相提并论。

他也的确没有对她说过“别怕”。

巡桀只是撕开了乱世最丑陋的皮肉,着她去看。

……他刚才掐住她下巴的力道也还在。

那种痛感很清晰。

云小满看着巡桀没有动作。

云小满匝匝舌头,有一些哀戚地想着。

艾……

这位公爹的话听起来很硬。它没有半点温情,带着男人熟悉的金属碰撞出的寒意。

云小满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怀里的匕首。

这是巡桀给的刀锋。

她紧紧抿着唇,手指甲轻轻地嵌入了掌心的软肉里。

巡桀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营帐外的深处。

行军到了第五。

队伍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

路边的野草长得齐腰高。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响起了马匹的嘶鸣声。

赵参军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避开了巡逻的卫兵。

他的身边站着三名中层将领,甲胄摩擦出细碎的响声。

赵参军的手掌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重重一按。

“那云家女留在军中,终归是个变数。”

将领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赵参军又压低了些嗓门,确保周围只有自己人。

“……前方八十里就是安昌。”

赵参军贼心不死,“安昌那里有云家的旁支。”

“咱们若是顺路把她送过去,也算全了云家的一点体面。”

“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咱们联名上个折子。”

“……说是为了军心安定。”

一名将领皱了皱眉。

“陛下决定的事,咱们去触霉头?”

赵参军摇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深思。

“陛下现在只是一时兴起。”

“等回了京,这云家女就是个烫手山芋。”

“陛下最是为人方正,咱们这是在替陛下排忧解难。”

几个将领被说动了,终于是纷纷点了头。

赵参军觉得他自己这步棋走得极稳。

既能讨好合州那些守旧的势力,又能让巡桀摆脱“强占儿媳”的恶名。

只要人送走了,死活便与他们无关。

赵参军看着还没有打起帘子的云小满的营帐,狠狠地嗤了几句。

中军大帐内。

巡桀正翻看着手中的行军图,指尖在山川沟壑间划过。

赵参军低着头走进来,双膝跪地。

他将那份奏报举过头顶。

“陛下。”

“老臣有一言,事关军心,不得不奏。”

巡桀没有抬头。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秦卫上前接过奏报,展开放在巡桀面前。

营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巡桀的视线在奏报上停留了不到两息,便将其随手丢在了一旁。

纸张碰撞木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安昌的云家旁支?”

巡桀开口了。

赵参军连忙应声。

“正是。”

“那一支的家主云德厚,曾受过朝廷恩典。”

巡桀发出一声冷笑。

男人的笑声短促,听不出任何温度。

“你确定安昌那一支,现在还姓云?”

赵参军的身体僵住了。

“云德厚三个月前就给云王送了三千石粮食。”

“他的大儿子现在就在云王的中军帐里当差。”

赵参军听得脑子发麻,脊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是想送她去安家落户?”

赵参军愣住了,抬起头,视线撞上巡桀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视线。

“陛下这话……老臣不明白。”

巡桀同样疑惑样貌地看着赵参军:

“你现在要把朕的人,送到敌人的筹码堆里去?”

“老臣……老臣不知。”

赵参军的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赵参军。”

巡桀站起身。

男人的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走到赵参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老人。

“朕念你随军多年,但这军中,只需要一个人的主意。”

巡桀弯下腰,指尖勾起那份奏报。

“你若是再在一个病弱的丫头身上动这些歪心思,或者是对朕的决断有半分不信服。”

巡桀的话语顿住,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空。

“朕不介意让你此刻便光宗耀祖,衣锦还乡。”

巡桀只是轻轻地将这一份奏折丢在了赵参军的膝盖之前。

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衣领。

只是这乡,怕是要他回到底下的祖坟里去了。

赵参军退出了营帐,甚至顾不上掉落在地上的官帽。

秦卫站在营帐外,听着里面的动静,默默把手从刀柄上松了开。

这件事像是一阵风,迅速吹遍了核心将领的耳朵。

秦卫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些原本还在私下议论云小满的士卒。

此时,那些士卒只要看到马车的帘子动一下,便会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

谁都看出来了,那个云家小娘子不是什么随手救下的玩物。

碰了……是要掉脑袋的。

云小满对这些暗流一无所知。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她靠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白瓷瓶。

这是巡桀昨晚给她的伤药。

云小满解开缠在手上的布带,指尖挑起一点绿莹莹的药膏。

药膏触感极其清凉,抹在红肿的地方,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瞬间消失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背。

原本被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新长出来的皮肉平滑。

这种药效快得让云小满感到有些不真实。

她想起家里那些下人受伤时,只能用些劣质的草药灰。

云小满抿着嘴,动作轻柔地把药膏涂满每一处细小的伤口。

她发现瓶子里的药已经少了一小半。

她停下了动作,指腹在瓶口摩挲了片刻。

随后,云小满小心翼翼地盖紧了木塞,将瓷瓶塞进怀里最里面的肚兜口袋里。

那里贴着她的心口,能感受到药瓶的弧度。

她想,这药得省着点用。

万一以后巡桀不给她了,或者她又受了伤,这就是她唯一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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