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囫囵地走了三四天后。
马车外的雨势毫无征兆地大了起来。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车顶的油布上,发出一阵阵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行军的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出门在外,多留一个心眼指定没错。
这种响动惊扰了云小满警惕的思绪。
云小满推开一条车窗缝隙,冷风夹着水汽扑在脸上。
远处的空地上,士卒们正合力撑起巨大的牛皮营帐。
泥水溅在他们的腿甲上,很快又被大雨冲刷净。
传令官骑着马在泥泞中穿行,大声下达着就地扎营避雨的指令。
原本整齐的方阵不一会儿就都散开了去。
士卒们顶着雨都开始搭起了帐篷。
云小满被秦卫带到了一处刚扎好的营帐前。
这营帐离主帅的大帐极近,中间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秦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了指帘子。
“小姐。”
“先在这里歇脚,雨太大了,千万别乱跑。”
云小满点点头,钻进帐篷里,带进去一身气。
帐篷里只有一张简易的木床和一张矮几。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狂风卷着雨浪拍打帐面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和湿中一点点流逝,云小满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冷意。
她缩了缩小手,把身上那件厚实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
没料到,老天这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云小满的可怜的肚子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鸣叫,那是饥饿在抗着议。
云小满想起马车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点心,可现在去拿显然不现实。
百无聊赖之下,她悄悄挪到帐篷口,掀开一道细缝。
主帅的大帐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稳固。
巡桀应该就在里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云小满不可遏制地想起了那瓶药膏,想起巡桀那双没有温度却总能掌控一切的手。
小家伙咬了咬嘴唇,趁着守卫转身去搬运物资的空隙,闪身钻了出去。
雨水霎时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云小满缩了缩脑袋,把脑袋上那顶围着一圈白绒毛的帽子往下拽了拽。
守在主帐旁的兵卒低头看着地面,没有人阻拦她。
她猫着腰,三两步就窜到了主帅大帐的侧边。
云小满走到大帐侧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牛皮帐面。
湿乎乎的小狐狸精蹲在泥地上,头上的毛毛帽子被雨淋得塌了下去。
明明是可怜巴巴,惹人怜爱的模样,偏生这是蹲在别人帐前,观人春秋。
似乎是特意留了一道法门一般。
大帐的帘子没有完全合拢,留出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里面的动静隔着厚实的皮料传出来。
那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炭火在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响。
云小满屏住呼吸,两只眼睛顺着那道缝隙往里瞧。
巡桀正坐在宽大的案几后。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长发只用一玉簪简单束着。
男人的案几上堆满了卷轴和几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正对着一份文书皱着眉头。
灯火晃了一下,映出自家公爹侧脸冷硬的轮廓。
云小满看得入了神,完全忘记了自己还站在大雨里。
她想看看那地图上画的是什么,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脚下的泥土湿滑,云小满一个踉跄,不算重地磕在了支撑帐篷的木杆上。
彭的一声。
在寂静的营帐内,这声音清晰得过分。
巡桀握笔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笔尖悬在半空。
一滴浓墨顺着笔毫滴落在纸上。
帐帘外探出半颗戴着毛毛帽子的脑袋,两只漂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巡桀放下笔,视线精准地投向那道缝隙。
云小满僵在原地,甚至忘了把头埋回去。
“进来。”
他这两个字说得极轻。
可是却莫名地穿透了雨声,准确地落在云小满的耳边。
云小满打了个激灵,自知躲不过去,只能夹着尾巴挪进帐内。
帐内燃着炭火,驱散了气。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松木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
云小满站在门口。
脚下的泥水在净的地毯上晕开两个黑漆漆的印子。
她身上的披风湿透,雨水顺着裙摆边缘滴在地板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巡桀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眉头拧得更深了。
“谁准你出来的?”
云小满低着头,手指搅着湿漉漉的衣角。
“我……我有点饿了,看公爹这边的灯亮着。”
这个理由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巡桀冷哼一声。
云小满本就身子孱弱。
现下……现下浑身被雨水浸透。
毛毛帽子湿塌塌贴在额角。
厚重披风裹着气贴在身上。
冷风一钻,鼻尖泛红,身子微微发颤。
分明是要受寒的模样。
“雨落得这样大,就不能乖一些?”
巡桀本不愿意和她啰嗦这些,可看到云小满抱着他的披风,缩在软毯里的模样又烧起了气。
巡桀眉峰一紧,还是疾步上了前。
“……坐下。”
不出所料,他的语气依旧冷硬。
云小满却不敢违抗,小跑着过去坐好。
待她落座。
巡桀伸手捏住那顶湿软的毛毛帽。
指尖带着嫌弃,随手一扬,扔出帐外。
又一把扯下她湿透的披风,一并丢出去。
随即扯过一旁燥软毯,裹住她肩头。
再将自己带着暖意的披风,扔到她怀里。
理亏的云小满乖乖垂眼,不敢多言。只当他是怕自己病了耗他药材。
她把毯子裹得更紧。
只是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案几上瞟。
巡桀身前的那些地图上画着交错的线条,还有许多朱红色的圈点。
注意到她的视线,他随手将一份战报压在地图边缘。
“识字吗?”
云小满愣了一下,随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是很认识。”
云家虽然宠她,但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教了她如何算账管家。
巡桀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地图的一个点上重重一按。
“这里是临川。”
云小满凑近了一些,看到那个点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她努力分辨着,发现那两个字拆开来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却有些陌生。
巡桀拿起笔,在地图的边缘空白处重新写下了这两个字。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伐之气。
“临川。”
他念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营帐里回荡。
“这里是青石谷。”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被圈出来的险要地势。
云小满看得认真,指尖在桌沿上无意识地临摹着。
巡桀的笔尖最后停在了一个偏远的小角落。
“这里是你的云家老家。”
云小满本来心如止水,闻言却呼吸猛地一滞。
她复杂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黑点,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在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那个黑点显得那么渺小,几乎要被周围的山川河流淹没。
她抬头看向巡桀。
那如玉般的美人儿眼眶微润,声音软乎乎地发着颤,带着点委屈又茫然的怨怼。
“为什么这里离临川那么远?”
巡桀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任何怜悯。
“因为你已经走了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