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要来的时候,林知意正在擦那盆绿萝的叶子。
电话响得突然,她看了一眼,是妈妈。接起来,那边开口就是一句:“你那店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想去看看。”妈妈说,“不行吗?”
林知意擦了擦手,把地址报过去。妈妈听完,说:“行,明天来。”然后就挂了。
连问她有没有空都没问。
她站在店里,看着手机,忽然有点想笑。
妈妈就是这样。想做的事,从来不商量,直接通知。从小到大都这样。考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找什么工作,妈妈都有意见。不是说一定要听,是必须听。不听就冷战,冷战到你受不了,最后还得听。
离婚这事,是林知意这辈子第一次没听妈妈的。
结果妈妈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盆绿萝,想:明天妈妈来了,会说什么?
不知道。
但不管说什么,她都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不是紧张,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小时候的事,想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想那些年她们吵过的架,冷战过的子。
想起有一次,她十二岁,非要一条裙子。妈妈不给买,说太贵了。她气哭了,跑回房间,锁上门,不吃饭。妈妈在外面敲门,她不吭声。敲了很久,妈妈不敲了。
半夜她饿醒了,起来找吃的。客厅没开灯,她摸着黑往厨房走,走到一半,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妈妈。
妈妈坐在那儿,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她吓了一跳,问妈嘛呢。妈妈说,等你出来吃饭。
她愣住了。那时候已经半夜两点了。
她问妈妈等多久了。妈妈说,没多久。
后来她知道,妈妈从下午等到半夜,就等她出来吃饭。
那顿饭,她吃了。妈妈也吃了。谁都没再提那条裙子。
后来她工作挣钱了,给妈妈买了好多裙子。妈妈一件都没穿,挂在衣柜里,说太贵了,舍不得。
她想起这些事,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哭。
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天亮。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
林知意早早开了门,把店里收拾了一遍。桌子擦了又擦,地扫了又扫,窗台上那几片落叶也捡净了。那盆绿萝她多浇了点水,叶子绿得发亮。
然后她坐在窗边,等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她手上。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十点多,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妈妈先下车。
穿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先抬头看那块招牌。
看了很久。
林知意站起来,走到门口。
妈妈转过头,看着她。
母女俩对视了三秒。
那三秒里,林知意看见妈妈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泪,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确认这是她闺女,确认闺女还活着,确认那家店是真的。
然后妈妈开口了。
“这名字,也就你能想出来。”
林知意笑了。
爸爸从另一边下车,关上车门,走过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他走路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一步一步,像怕踩到蚂蚁。
爸爸站在妈妈旁边,也抬头看那块招牌。看了两秒,说:“进去吧。”
林知意把门推开,让他们进去。
妈妈在店里转了一圈。
转得很慢。看那两张木头桌子,看墙上那些林知意自己画的画,看窗边那盆绿萝。走到墙边,她停下来,盯着那些画看了一会儿。
画得不好。林知意自己知道。歪歪扭扭的,颜色也调得不对。但妈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完了,又站到窗边,看外面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黄得发亮。
爸爸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橘子,苹果,一盒点心,一瓶她自己腌的咸菜。
“你妈让带的。”爸爸说。
林知意看着那堆东西,眼眶忽然有点酸。
妈妈转过身,看着那堆东西,说:“放冰箱。别放坏了。”
林知意点点头。
妈妈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爸爸坐在对面。林知意去倒了三杯水,一杯一杯放在他们面前。
妈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就你一个人?”妈妈问。
林知意点点头。
“一个月能挣多少?”
“没算过。”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店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一片叶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妈妈看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你离婚那会儿,”她说,“我打你电话,你不接。”
林知意没说话。
“我打了七个。”妈妈说,“你一个都没接。”
林知意低下头。
“你爸说,别打了,她想说的时候会说。”妈妈继续说,“我就不打了。等。”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妈妈。
妈妈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就是……平着。那种“我在说一件事”的平。
“等了三个月。”妈妈说,“等来了一个店名。”
林知意忽然想笑。
她忍住了。
妈妈又说:“我昨天跟你爸说,去看看。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能把闺女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林知意问。
妈妈想了想。
“变成敢不接电话的样。”
林知意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妈,”她说,“我不是故意不接。”
妈妈看着她。
“我不知道怎么说。”林知意说,“不知道怎么说我离婚了,不知道怎么说我辞职了,不知道怎么说我开了个店叫体验馆。我……”
她顿住了。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妈妈等了她几秒。
然后妈妈说:“不知道说,就不说。等知道了再说。”
林知意看着她。
“我又不走。”妈妈说。
林知意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擦完又掉,掉了又擦。手背都湿了,眼泪还是止不住。
妈妈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哭。
爸爸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看那棵梧桐树。他站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过了好一会儿,林知意不哭了。
妈妈递给她一张纸巾,林知意接过去,擦了擦脸。
“行了吧?”妈妈问。
林知意点点头。
“行就喝水。”妈妈说,“水凉了。”
林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确实凉了。
妈妈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那树多少年了?”她问。
林知意想了想:“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长在这儿。”
妈妈点点头。
“能长这么多年的东西,都不容易。”她说。
林知意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
上周有个老太太来店里,也是这么说的。
她看着妈,忽然觉得,妈妈老了。
不是样子老。是说话的方式老了。
以前妈妈说话,都是“你要怎么样”“你应该怎么样”。现在妈妈说话,开始说“能长这么多年的东西,都不容易”。
妈妈也在变。
门铃响了。
林知意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女孩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有客人,犹豫了一下,没进来。
林知意站起来,走过去。
“要坐吗?”她问。
女孩摇摇头:“我等会儿再来。”
说完转身走了。
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客人?”
林知意回头:“嗯。”
“那你怎么让人走了?”
林知意走回来坐下。
“她在哭。”她说,“有外人在,说不出来。”
妈妈看着她。
“你还会看这个?”
林知意想了想,说:“看多了就会了。”
妈妈没再说话。
三个人坐在店里,喝着凉了的水,看窗外的梧桐树。
过了很久,妈妈站起来。
“走了。”她说。
爸爸也站起来,拎起那个空了的布袋子。
林知意送他们到门口。
妈妈站在那儿,回头看着她。
“林知意。”
“嗯。”
妈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林知意等着。
妈妈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说:“还行。”
林知意愣了一下。
“什么还行?”
“店。”妈妈说,“还行。”
林知意没说话。
妈妈又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然后说:“这名字,我还是觉得不怎么样。”
林知意笑了。
妈妈也笑了。
笑得很短,就那么一下,但林知意看见了。
然后妈妈转身,上了出租车。
爸爸跟在后面,临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店里,坐在妈妈刚才坐过的位置。
那杯水还放在那儿,喝了一半,凉透了。
她看着那杯水,忽然想起妈妈刚才说的那句话。
“还行。”
不是“你比我想的强”,不是“我忍了一辈子”。
就是“还行”。
林知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她知道是为什么。
是因为“还行”这两个字。
妈妈这辈子,从来不说好。好就是还行,很好就是还行,特别好也是还行。
所以“还行”,就是妈妈能说的最好的话。
她坐在那儿,眼泪流了一脸。
但她没擦。
就那么流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把眼泪吹了。
她站起来,把那杯凉了的水倒进绿萝盆里。
绿萝长得挺好,叶子绿得发亮。
她又倒了一杯热水,坐回窗边。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等她吃饭等到半夜。
那时候妈也没说“我爱你”,也没说“我等你”。
妈妈就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等着。
等她出来。
现在她明白了。
妈妈一直这样。
不说,但等。
门铃响了。
她转过头,看见刚才那个女孩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比刚才淡了一点。
女孩看着她。
林知意站起来。
“进来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