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馆开业的第三周,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黄的、红的、半青半黄的,风一吹就哗哗响,响完了又飘下来几片。林知意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把门口的落叶扫成一堆,然后站在那儿看一会儿。
看完了再回店里,坐窗边,等客人。
这天上午来了个女人,四十来岁,说儿子得了抑郁症,她不知道怎么办。林知意听她说了两个小时,水添了三次,最后女人走的时候,眼眶红着,但嘴角是松的。
下午来了个老头,七十三了,说老伴走了五年,他每天都来这条街上转,今天看见这块招牌,想进来问问什么叫。林知意给他倒了杯热水,他说不用,他自带保温杯。坐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正经事,就走了。走之前说:“你这店挺好,下次还来。”
林知意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慢慢走远,忽然想,也许不是每个来的人都想要答案。有些人只是想坐一坐,让时间过去。
傍晚的时候,程奕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西窗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橘红色的光。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手里拎着个纸袋。
“忙吗?”他问。
林知意看了看空荡荡的店里:“你说呢。”
他笑了,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两个饭盒,还热着。
“路过那家店,顺手买的。”他说,“你肯定又没吃。”
林知意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吃。中午那女人走了之后,她就一直坐着,也没觉得饿。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坐下来,打开饭盒,推到她面前,“吃吧。”
是红烧肉盖饭,肉烧得油亮亮的,青菜绿油油的,米饭上还撒了芝麻。她看着那盒饭,忽然想起离婚后那些天,苏打也是这么带饭来的,一盒给她,一盒自己吃,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谁也不说话。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他问。
“嗯。”
他也打开自己那盒,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吃,没说话。夕阳慢慢往下沉,光从橘红变成暗红,又变成灰紫。等他们吃完,天已经快黑了。
林知意去倒了杯水,给他一杯,自己一杯。两个人坐在窗边,看外面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程奕开口。
她看着他。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方案,你先看看。”
林知意接过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和店里的灯光,一页一页翻。上面写着一个线上心理咨询平台的,需要线下的体验空间配合。她的店可以作为线下的据点,提供面对面的倾听服务,线上平台导流客人,双方分成。
她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我那边技术团队已经搭好了,APP在开发,明年春天上线。现在需要线下方。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林知意没说话,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路灯的光照在树上,剩下的那些叶子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金。
“你怎么知道我愿意?”她问。
“不知道。”他说,“所以来问你。”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怕我把你的搞砸?”
他笑了。
“搞砸就搞砸呗。”他说,“又不是没搞砸过。”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谁没搞砸过。
她想起自己搞砸的婚姻,搞砸的工作,搞砸的那些精挑细选。搞砸了那么多次,不还活着吗。
“我需要想想。”她说。
“应该的。”
“想多久不一定。”
“等得起。”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亮的,里面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忐忑,就是亮着,像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
“程奕,”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人需要有个地方,能好好说话。”
她等着他说下去。
“我创业这几年,见了很多人。有的赚了钱,但不高兴。有的没赚到钱,更不高兴。有的什么都有的,还是不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头。
“因为他们没地方说话。”他说,“家里不能说,怕家人担心。公司不能说,怕同事笑话。朋友不能说,怕给人添麻烦。最后憋着,憋着,就憋出病来了。”
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你的店,就是让人说话的地方。虽然名字挺吓人。”
林知意笑了。
“那你的平台呢?”
“一样。”他说,“只不过放在手机上。有些人不想出门,有些人没时间来,有些人就想在半夜找个人说说。线上方便。”
她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所以你是想,线上线下结合起来?”
“对。你可以继续开你的店,线上来的客人,愿意来店里的就来店里,不愿意来的就线上。两边互补。”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小雅,那个被劈腿的女孩。如果她不是刚好路过这条老街,看到这块招牌,她会上哪儿去说那些话?
她想起老陈,那个拼命赚钱把家弄丢的男人。他是从网上搜到这个店的。如果网上没有呢?他会去哪儿?
她想起阿芳,那个不敢离的女人。她是听朋友说的。如果朋友不知道呢?
她想起老周,那个走不出来的老人。是他女儿在网上搜到的。
她想起小光,那个不敢出柜的男孩。他也是在网上看到的。
这个店,一个月不到,已经来了这么多人。
如果线上也有一个地方呢?
会不会有更多人,能找到说话的地方?
“程奕。”她开口。
“嗯?”
“你那平台,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
“还没想好。要不你帮我想一个?”
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了一会儿。
“叫‘有人在听’吧。”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有人在听’?”
“嗯。让人知道,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人在听。”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林知意,你真的变了。”
她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想了想,说:“变成你自己了。”
第三次了。
这是第三次有人对她说这句话。
第一次在月湖边,第二次在她店门口,第三次在这里。
她忽然想,也许她真的在变。
变成那个能给别人起名字的人。
变成那个能让人知道“有人在听”的人。
程奕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店里,对着那份方案,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摇着。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excel表格里给程奕打的那个80分。想起那些被她量化的指标——创业风险大,收入不稳定,太理想主义。
想起她选的那个92分的人,和那个92分的人带来的两天婚姻。
想起离婚那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她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反手够着那三十六颗珍珠扣。
想起那件婚纱,被她剪成礼服,穿着去开会。
想起那张支票上的那个数字。
想起这个店,这块招牌,这些来来往往的人。
她忽然想,如果当年她选的是程奕呢?
如果她没给那80分,没写下那些扣分项,没把他pass掉呢?
她会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里,看着他的方案,心里没有后悔,没有遗憾,没有“如果当初”。
只有一点好奇。
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手机响了。
是程奕发来的消息。
“到楼下了。”
她回:“好。”
他又发了一条:“的事,不急。你慢慢想。”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回:“我想好了。”
那边秒回:“?”
她回:“行。”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串感叹号。
她笑了。
又发了一条:“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名字得用我起的。”
那边又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成交。”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舒服。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路灯下的影子,看着那块招牌。
体验馆。
过不了多久,可能还会有一个APP,叫“有人在听”。
她不知道这个会怎么样。
不知道平台能不能做起来,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用,不知道能撑多久。
不知道。
但她现在不那么怕不知道了。
手机又响了。
是苏打。
“在嘛?”
她回:“在跟程奕谈。”
苏打发了一串问号,然后说:“什么?”
她回:“他要做个APP,用我的店做线下。”
苏打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苏打的声音炸出来:“林知意!你他妈是不是要谈恋爱了?!”
她笑了,回了一条语音:“没有。”
苏打又发了一条:“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回:“不知道。”
苏打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她又回:“但不知道也挺好的。”
苏打没再回。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能看见。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看星星。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要考什么大学,不知道要找什么工作,不知道要嫁给什么人。
但那时候她不怕。
后来她知道了太多,反而怕了。
怕输,怕选错,怕活成笑话。
现在她又开始不知道了。
不知道这个会怎样,不知道程奕怎么想,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但她忽然发现——
不知道,也挺好的。
不知道才有意思。不知道才有惊喜。
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一片梧桐叶落在她肩上。
她没掸掉,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