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林知意又在家里待了几天。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往哪儿动。
以前她每天睁开眼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开会,几点回邮件。现在睁开眼,就只是睁开眼。
苏打打电话来问她在嘛。
她说:“没嘛。”
苏打说:“出来吃饭。”
她说:“不想动。”
苏打说:“那我过去。”
她说:“行。”
苏打来了,带了两盒饭,一盒给她,一盒自己吃。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谁也没说话。
吃完苏打走了,走之前说:“你这样不行。”
她说:“我知道。”
“知道还不出来?”
“再等等。”
苏打看了她一眼,没再劝,走了。
她继续坐着。
窗外的梧桐树一天一个样。来的时候还是光秃秃的枝丫,现在冒出了嫩绿的芽。她每天看着那些芽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像有人每天偷偷往上画一笔。
第七天早上,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件婚纱还挂在衣柜里。
改过的,剪过的,缝过的,不像婚纱了,像一件奇怪的白裙子。
她走过去,打开衣柜,把它拿出来。
阳光下,它没那么白了。领口她缝得歪歪扭扭的,裙摆一边长一边短,有几颗珠子她没剪净,还挂着线头。
她看着它,忽然笑了。
这件婚纱,穿的时候是笑话,脱的时候是笑话,改完了还是笑话。
但它陪她开了那个会。
陪她走出那栋楼。
陪她说了那句“我把婚纱剪了”。
她把它叠好,放回衣柜最里面。
然后她换上衣服,出了门。
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觉得不能再待着了。
她坐地铁,随便下了一站。
出来是一条老街。
两边是几十年的老房子,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缠,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地斑驳。街上有杂货店、修鞋摊、理发店,还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早点铺。
她慢慢往前走。
走到一间门面门口,停下来。
门上贴着“出租”两个字,玻璃窗上落满了灰。她往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这间店面有多好。
是因为门口那棵梧桐树。
它长在那儿很多年了,树上全是疤,歪歪扭扭的,但还在那儿。
她想要一个也在那儿的东西。
她记下门上贴的电话,打了过去。
中介来了,是个小伙子,一看她就说:“这地方偏,没人气,不适合做生意。您再看看别处?”
她说:“就这间。”
中介愣了。
她也愣了。
这话是她说的吗?
那个曾经跑四十七个楼盘、做三版excel对比的林知意,现在看了一眼就说“就这间”?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对面修鞋的老大爷,看着早点铺里冒出来的热气。
就这间。
签合同的时候,她的手没抖。
付租金的时候,她的心没跳。
拿钥匙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以前买房那会儿——首付交出去那刻,她手心全是汗,整夜没睡着,反复算那个数字有没有算错。
现在这张支票比首付还多,她揣兜里半个月,该吃吃该睡睡。
她变了。
不是变有钱了。
是变无所谓了。
店名她想了一个星期。
想了几十个,写在纸上,又划掉。什么“解忧杂货铺”“树洞咖啡馆”“听你说”,每一个都像从哪抄来的。
最后她写了五个字:体验馆。
写完自己笑了。
苏打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喝水,一口水喷出来。
“你说什么?体验馆?你是嫌自己遭的还不够,想天天泡在里面?”
她坐在苏打对面,表情很平静:“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就是……帮人处理的。”
苏打看着她,像看一个外星人。
“林知意,你离婚之后是不是受了?”
她笑了。
“我没疯。”她说,“我就是想开个店。”
“那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想了想,说:“你不觉得挺好吗?那些觉得自己遭了的人,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苏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认真的?”
“认真的。”
苏打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行吧。反正你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吧,需要我帮什么?”
她看着苏打,心里忽然很暖。
这就是苏打。
她永远不会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她只会说“行吧,我帮你”。
装修用了一个月。
没请设计师,自己画图,自己选材料,自己盯着工人活。苏打周末来帮忙,一边刷墙一边骂她。
“林知意,你是不是有病?放着好好的班不上,来刷什么墙?”
她刷着墙,笑呵呵地说:“是,我有病。”
苏打看了她一眼,忽然不骂了。
“你看起来……”苏打斟酌着说,“比以前开心。”
她愣了一下。
开心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刷墙的时候她不用想任何事。累了就歇,渴了就喝,刷歪了也没关系,反正墙歪了也是一种风格。
以前她做什么事都得有目的——为了升职,为了赚钱,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体面。
现在刷墙,就只是刷墙。
刷完了,看着那面墙,还挺好看的。
程奕来过一次,送招牌。
招牌是他找人刻的,木头底子,上面五个字:体验馆。
他站在梯子上挂,她在底下看着。
“正了吗?”他问。
她退后几步看了看:“往左一点。”
他挪了一点。
“再往左一点点。”
他又挪了一点。
“好了。”
他下来,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那块招牌。
“这名字,真的会有人来吗?”他问。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怕没人来?”
“怕。”她说,“但怕也得试试。”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看着那块招牌,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怕的就是‘不知道’。什么事都要先算好,算准了才做。现在我发现,不知道也挺好的。”
“好什么?”
“不知道才有意思。不知道才有惊喜。”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变了。”
她问他:“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想了想,说:“变成你自己了。”
她没说话。
但心里动了一下。
变成自己。
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有人说她“变成自己”。
以前她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爸妈想要的优秀女儿,领导想要的得力下属,相亲市场上想要的高分人选。
现在她开始活成自己了?
不知道。
但感觉不坏。
开张那天,门口冷冷清清。
没有花篮,没有鞭炮,没有剪彩仪式。她站在店里,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招牌,表情有点奇怪,然后匆匆走开。
苏打中午来了一趟,给她带了饭,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下午两点,店里还是空的。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发呆。
阳光照进来,照在木头桌椅上,照在墙上她自己画的画上。画得不好,但她喜欢。
她忽然想起周沉。
想起那些年她为了“体面”做的一切。
想起那个excel表格,那些相亲对象,那些精挑细选的子。
想起新婚那天晚上的三十六颗珍珠扣,想起那个凌晨两点还没回来的新郎。
想起许佳怡,想起那个咖啡馆里的对话,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比我坚强”。
想起程奕,想起他说“我想要的,是一个不管我多少分,都会选我的人”。
想起苏打,想起她骂骂咧咧帮她刷墙的样子。
想起妈妈,想起电话里那句“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子,都在她脑子里转。
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一闪一闪的。
然后她听见门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女孩看着她,有点怯生生地问:“请问,这里是……体验馆吗?”
林知意站起来,点了点头。
“是。”
女孩往里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下,又问:“那……,能体验吗?”
林知意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我懂你”的笑。
是那种“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的笑。
“能。”她说,“你坐。”
女孩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新的一天,新的客人,新的故事。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