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司回来的那天晚上,林知意把那件改过的婚纱挂在衣柜最里面,然后睡了十二个小时。
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五点睁眼等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床上,她躺了一会儿,想:原来这就是“说出来了”之后的感觉。
不兴奋,也不难过。
就是空。
接下来的三天,她没出门,没收拾屋子,没列计划。就躺着,坐着,偶尔站在窗边发呆。苏打来过一次,带了两盒饭,吃完走了。程奕发过几条消息,她回了,没多说。
子过得慢悠悠的,像回到了小时候的暑假。
但第四天早上,电话响了。
是她妈。
她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林知意!”她妈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火气,“你离婚了?”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你爸的同学的儿媳妇,在民政局上班,看见你们办手续了!你还瞒着我们?!”
她沉默了。
“你说话呀!”
“妈,”她开口,“我本来想晚点告诉你们的。”
“晚点?晚到什么时候?晚到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们最后一个知道?”
她妈的声音开始抖。
“你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什么感觉吗?我跟你爸一夜没睡!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女儿,结婚两天就离了,我这个当妈的,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林知意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丢人?”她妈的声音带了哭腔,“你让我们怎么出去见人?亲戚朋友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家闺女结婚两天就被甩了?”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个刚结痂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哪样?”她妈打断她,“你倒是说说,是哪样?”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从婚礼那天晚上开始,到许佳怡的微信,到周沉承认出轨四年,到离婚协议签字。她讲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讲完之后,电话那边沉默了。
她以为她妈会心疼她,会说“闺女你受苦了”。
但沉默之后,她妈开口说的是:
“那你也不该离啊。”
她愣住了。
“妈?”
“男人嘛,哪个不偷腥?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算了不说这个。但他最后还是回家了,我们不是也过了一辈子?你这一离,以后怎么办?”
她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
“妈,他出轨了四年。从我们认识那天起,他就在出轨。”
“那又怎么样?”她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他愿意娶你,说明他还是看重你。那些外面的,能跟他结婚吗?能给他生孩子吗?能进他家门吗?不能。只有你能。你有这个名分,你怕什么?”
林知意握着手机,手开始发抖。
“妈,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忍?”
“不是忍,是等。”她妈说,“等他玩够了,自然会回家。到时候你什么都看,什么都有,不好吗?”
她忽然想笑。
但笑不出来。
“妈,你知道吗,我离婚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和我结婚,是因为他爸妈喜欢我,是因为我条件好,拿得出手。他从头到尾,喜欢的都不是我。”
她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喜欢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给你房子吗?能让你过上好子吗?他条件好,对你好,不就够了?你喜欢他,他喜欢别人,那又怎么样?子不是照样过?”
林知意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她妈。
那个从小教她“女孩子要自强”的妈。
那个送她上大学时红着眼眶说“好好读书,以后靠自己”的妈。
那个逢人就夸“我家闺女有出息”的妈。
现在她在电话那头,劝她忍,劝她等,劝她别离婚。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当年我爸也这样,你会离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妈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会。”
林知意愣了一下。
“我怀你的时候,你爸在外面也有人。我知道。但我没离。因为我没工作,没收入,离了你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养你?我只能等,等他回家。”
她妈的声音开始抖。
“我等了两年。他回来了。后来我们过到现在。你说我后悔吗?有时候也后悔。但没办法,那个年代,女人没得选。”
林知意听着,眼眶忽然红了。
“妈……”
“可你不一样啊。”她妈的声音又高起来,“你有工作,有收入,自己养得起自己。你离了,能活。可你为什么要离?你离了,以后怎么办?再找?能找着比他好的吗?你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二,你以为好男人还在等你吗?”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个刚涌起的酸楚,慢慢变成了凉。
“妈,所以你觉得,我离了,是我不对?”
“我没说你对不对。我就是说,你不该离。你该忍一忍,等一等,说不定就好了。”
“说不定?”
“对,说不定。”
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妈,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你教我的都是‘靠自己’。你说女人要有工作,要能赚钱,要不靠男人。现在我有工作了,能赚钱了,不靠男人了,你却又劝我忍。我不明白。”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我是你妈。我不想你吃苦。”
“可我现在就在吃苦。”她说,“我离了,苦。我不离,也苦。你让我选哪个?”
她妈没说话。
“妈,我选离。因为离了,苦归苦,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我不离,苦归苦,还得忍着,等着,盼着一个人回心转意。我盼了三十多年,盼来的就是这个结果。我不想再盼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妈开口,声音有点哽咽。
“那你以后怎么办?”
她想了想,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不知道。但不知道也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
“就是,”她斟酌着说,“我活着。活着,就能往前走。往前走,总能走到什么地方。”
她妈没说话。
她听见那边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妈,”她轻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妈吸了吸鼻子。
“你是我闺女,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她握着手机,眼眶又红了。
“妈,我没事。真的。”
“真的?”
“真的。我有苏打,有朋友,有自己想做的事。我挺好。”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那个人呢?那个周沉?”
“他?”她想了想,“他跟我没关系了。”
“那你以后还找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现在问这个?”
“我不得问问吗?你都三十二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找,可能不找。但就算找,也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我把自己弄明白了再说。”
她妈叹了口气。
“行吧。你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但你记住,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跟妈说。”
她听着这句话,眼泪终于流下来。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她妈都会抱着她说:“没事,妈在。”
现在她妈不在身边,但电话那头的那句话,还是让她觉得暖。
“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跟妈说。”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
有些东西变了。
有些东西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