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湖回来之后,林知意睡了一个很沉的觉。
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早上五点就睁着眼等天亮。她一觉睡到九点半,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拿起来一看,是公司打来的。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周一。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一。
她请的那十天婚嫁还没到期,按理说她还有一周的假。但公司打电话来,一般只有一种可能——有事。
她接了。
“林经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是人事部的小周,“老板说让你下午来公司一趟,有个急事要谈。”
她问:“什么事?”
小周犹豫了一下,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还是来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女人,比两周前精神多了。眼睛里有了光,脸色也没那么差,嘴角甚至能扯出一个正常的弧度。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出门。
到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一进门她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平时热闹的办公区安静得像自习室,几个人看见她进来,眼神都有点躲闪。
她直接去了老板办公室。
老板姓马,五十多岁,胖胖的,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但今天他没笑,看见她进来,只是点了点头,说:“坐。”
她坐下。
马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知意,你在公司几年了?”
她心里一沉。
“五年。”
“五年。”他点了点头,“老员工了。这五年你表现一直很好,我没记错的话,去年还拿了优秀员工。”
她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公司最近在做调整,你可能也听说了。经济不好,业务萎缩,上面要求裁员。我这边……很难做。”
她看着他,心跳开始加速。
“你的位置,”他顿了一下,“可能要动一动。”
她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着她,“你可能需要换个岗位。”
“换什么岗位?”
他又沉默了。
那几秒钟的沉默,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行政那边有个空缺,”他终于说出来,“你先过去待一段时间,等行情好了,再调回来。”
林知意听着,忽然想笑。
行政。
从高级经理到行政。
从带团队到打杂。
这就是所谓的“动一动”。
“马总,”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马老板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林知意,你不是不知道,公司这几年在培养新人。你休婚假这十天,你手上的,小刘在跟。他跟得不错,客户那边也挺满意的。”
小刘。
刘浩然,入职两年,男,28岁,单身,加班不要命,老板说什么他都点头。
她明白了。
“所以,”她说,“我的位置,给他了?”
马老板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人和她共事了五年,一起吃过年夜饭,一起开过庆功宴,一起骂过客户。她加班到凌晨的时候,他给她点过外卖。她拿下大单的时候,他给她发过红包。
五年。
五年换来的,是一个“行政那边有个空缺”。
“马总,”她说,“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着她。
“如果我是男的,今天坐在这里的,还会是我吗?”
马老板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林知意,你这说的什么话?这是公司的正常调整,跟性别没关系。”
她笑了。
“没关系?”
她看着他,忽然不想忍了。
“我进公司五年,每年绩效都是A。我带的,没有一个出过问题。我拿下的客户,现在还在跟公司。我加过的班,比小刘多一倍。我休了十天婚假,回来位置就没了。马总,你告诉我,这跟性别没关系?”
马老板的脸色很难看。
“林知意,你不要激动。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心凉透了的累。
她努力了五年。
五年里,她不敢请假,不敢松懈,不敢比别人少加一分钟的班。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被看见。她以为只要够优秀,就不会被淘汰。
她错了。
在“考虑”面前,她的五年,抵不过一个“男的,28岁,可以随便加班”。
“行。”她说,“我知道了。”
马老板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刺眼。
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家?
回家什么?
哭?
她不想哭。
笑?
她笑不出来。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去。
但不是去吵架,不是去闹事。
她要去开会。
用她自己的方式。
那天晚上,她翻出了那件婚纱。
就是婚礼那天穿的那件,两万三租来的,只穿了一天,背后还有三颗扣子是她自己拽断的。
她拿着婚纱,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剪刀,开始剪。
裙摆太长,剪掉。
拖尾太累赘,剪掉。
那些繁复的蕾丝,剪掉。
那些亮闪闪的珠子,剪掉。
她剪了一个多小时,把一件拖地的婚纱,剪成了一件及膝的裙子。然后她找出针线,把剪开的地方缝起来,把领口改低一点,把腰身收得更合体。
缝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她把裙子挂在衣柜门上,退后几步看。
那是一件礼服了。
白色的,简洁的,有点奇怪但挺好看的礼服。
她看着它,忽然笑了。
明天的会,她要穿这个去。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穿着那件婚纱改的礼服,走进了公司。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她身上。
她没理,直接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每周二的例会。马老板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个总监,再旁边是小刘,还有几个她带过的下属。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马老板愣了一下。
“林知意?你这是……”
她没回答,走到空着的一个位置,坐下。
会议照常进行。
马老板讲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各部门汇报工作。轮到小刘的时候,他站起来,开始讲她那个的进展。讲得磕磕巴巴的,数据也记错了几个,但马老板一直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她听着,什么都没说。
等小刘讲完,她开口了。
“马总,我能说几句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马老板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
白色的礼服在会议室里显得很扎眼,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今天穿成这样来开会,”她说,“是因为这件衣服,是我结婚那天穿的婚纱。”
没人说话。
“我花了两年时间,精挑细选,选了一个最适合结婚的男人。结果结婚第一天,发现他出轨了。出轨了四年。我离婚了,婚姻持续了两天。”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今天来,不是要卖惨,也不是要博同情。我来,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看着马老板。
“我在公司五年,绩效全A,客户满意度百分之百,带的团队没有一个离职。我休了十天婚假,回来之后,我的给了别人,我的位置没了,我要去行政打杂。马总说这是公司的正常调整,跟性别没关系。”
她顿了顿。
“那我问在座的各位女同事——你们信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有几个女同事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不信。”她说,“但我也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谈条件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五年来的业绩汇总。每一个,每一个客户,每一个数据,都在上面。还有这个——”她拿出手机,“我昨天给最大的客户打了个电话,开了免提。”
她点开手机录音。
会议室里响起一段对话:
“王总,听说我的换人了?”
“小林啊,我也正想找你呢。换人可以,但如果换人,明年续约的事,我们得重新谈。”
“王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三年,认的是你这个人。换人,我们不放心。”
录音结束。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马老板。
“马总,这个客户,今年Q3的利润是这个数。明年的续约合同,在我手里。你觉得,我值多少钱?”
马老板的脸色变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个数字:
N=5
2N=10
年假折算=2
奖金=3
客户资源转让=6
她转过身,看着马老板。
“按劳动法,公司单方面调岗降薪,我可以走仲裁。N+1是底线,2N是标准。我今天不跟你们谈法律,我跟你们谈生意。”
她指着白板上的数字。
“五年,10个月工资,这是法律给我的。年假折算,2个月,这也是法律给我的。奖金,我主导的Q3,3个月,这是我应得的。客户资源,我带走的三个客户,明年的续约利润至少这个数。我只要6个月工资的‘转让费’,不算多吧?”
她看着马老板。
“加起来,21个月。马总,你觉得,这个数字,值不值?”
马老板的脸涨得通红。
“林知意,你这是敲诈!”
她笑了。
“敲诈?马总,我现在就可以给王总打电话,告诉他我不了,彻底换人。你觉得,他会续约吗?明年的利润,你拿得到吗?”
马老板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他,等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我今天来,不是要闹。我是要一个说法。五年,我付出的是时间、是健康、是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你们给我的是——一个‘行政空缺’。”
她顿了一下。
“我不恨公司,也不恨在座的各位。我只是想让你们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那几个年轻的女同事。
“你们也会结婚,也会休婚假,也会有回来发现位置没了的那一天。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没人说话。
她把那张纸从白板上撕下来,放在马老板面前。
“马总,你考虑一下。我下午等你们答复。”
说完,她拿起包,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所有人。
“对了,这件婚纱,是我自己改的。剪掉裙摆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笑了一下。
“有些东西,你以为很重要,其实剪掉也没关系。有些人,你以为能决定你的命运,其实他们什么都不算。”
她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她的手机响了。
是HR总监打来的。
“林经理,你方便来一趟吗?我们谈谈。”
她去了。
谈了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支票。
21个月工资。
她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张支票,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五年。
这是一个数字。
这是她的“分手费”。
她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刺眼。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她没有哭。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但那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那种“我终于说出来了”的眼泪。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她待了五年的楼,看着那个窗户——那是她曾经的办公室,现在坐着小刘。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不用excel,也知道是垃圾。
手机响了。
是苏打。
“怎么样?”
她擦了擦眼泪,说:“还行。”
“真的假的?”
“真的。”她看着天上的太阳,“我把婚纱剪了。”
苏打愣了一下:“什么?”
“改成了礼服,穿着去开会了。”
苏打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林知意!你疯了吗?!”
她笑了。
“可能吧。”
苏打在电话那边笑骂了半天,然后说:“晚上我来找你,你得给我讲详细经过!”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心里空空的,但又满满的。
空的是,那份了五年的工作,没了。
满的是,她终于说出来了。
用她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