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的春天终于在四月初露出了迹象。楼下的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王姨在阳台上种的小葱冒出了尖儿,空气里那股煤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解冻后清新的气息。
但林一木没心思欣赏这些。
顾蔓今天下午三点到。
从早上起床开始,他就不自觉地有些心神不宁。三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北京国贸的一家咖啡馆,两人平静地分了手。她说“我要去美国读MBA”,他说“祝你前程似锦”。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像两个成熟的成年人应该做的那样,体面地告别。
后来听说她没去美国,去了香港的一家投行,再后来回北京做了。朋友圈里偶尔会看到她的动态:参加行业峰会,的上市,在五星级酒店俯瞰城市夜景。每一步都精准,每一张照片都完美。
而他现在,在鹤岗,住三万元的房子,帮大妈卖酸菜,偶尔唱跑调的二人转。
这对比,有点刺眼。
“小林,魂不守舍的想啥呢?”王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上午十点,社区活动室里,“银发天团”正在进行每周的培训课。今天教的是怎么用手机拍出更好的食物照片。十几个老人举着手机,对着桌上的酸菜、蘑菇、榛子、粉条,认真地调整角度。
“没想啥。”林一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王姨,您这酸菜拍得不错,光线很好。”
“那可不,我特意搬到窗户边拍的。”王姨得意地说,“小鱼儿教我的,说这叫‘自然光’。”
于小鱼在旁边指导刘大妈调整构图。自从上次危机解决后,她更加投入到社区的事情中,粉丝也涨到了五十万。现在她不仅是“银发天团”的技术指导,还是整个的形象代言人。
“林哥,下午人要来?”于小鱼凑过来小声问。
“嗯。”
“紧张?”
“有点。”
“没事,咱们的这么好,谁看了都会投。”于小鱼信心满满。
林一木笑了笑,没说话。他担心的不是好不好,而是顾蔓会怎么看他现在的生活——是欣赏,还是同情,或者……觉得他堕落了?
下午两点半,林一木回家换了件净的衣服。还是那件普通的毛衣,但至少没有酸菜味。他想了想,没戴王姨织的那顶丑帽子——第一次见面,还是稍微正式点。
两点五十,他下楼。张伟的烧烤店门口,张伟正在抽烟。
“等人?”张伟问。
“嗯,人。”
“那个前女友?”
林一木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小鱼儿说的。”张伟吐了口烟,“她昨天问苏晴,苏晴告诉她的。”
林一木无语。这社区的八卦网络,简直无孔不入。
“需要我陪你不?”张伟问。
“不用,我自己能应付。”
“行,有事喊我。”张伟拍拍他的肩,“记住,你现在是猫叔,鹤岗的猫叔,不是北京的那个林经理。”
这话让林一木心里踏实了些。对,他是猫叔,是帮王姨卖酸菜、跟楼下猫吵架、唱二人转的猫叔。这个身份,比以前的任何title都真实。
三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前。不是出租车,是那种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起来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一只高跟鞋先落地——细跟,黑色,锃亮。接着是一条穿着丝袜的腿,然后整个人出来。
顾蔓。
三年了,她几乎没变。还是那头精致的短发,妆容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她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林一木。
两人对视。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顾蔓先开口,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清晰、冷静、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林一木。”
“顾蔓。”林一木走过去,“好久不见。”
“三年两个月零七天。”顾蔓说,“你记得吗?”
林一木愣了一下。他当然不记得,分手后他刻意不去记这些。
“上车吧,外面冷。”顾蔓拉开车门,“找个地方谈谈。”
车里暖气很足,有淡淡的香水味。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目不斜视。
“去哪儿?”林一木问。
“你推荐。找个安静的地方。”
林一木想了想:“去江边吧,那里有个茶馆,人少。”
车子启动。顾蔓打量着窗外的街景:“鹤岗……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想象中什么样?”
“更……破败。”顾蔓实话实说,“但看起来,挺有生活气息。”
车子驶过街道。下午三点,街上人不算多,但每个摊贩、每个行人,都有一种不慌不忙的节奏。几个老人在路边下象棋,一群孩子追着跑,早餐摊还在营业,冒着热气。
“这就是你选择的生活?”顾蔓问。
“嗯。”林一木说,“慢,但踏实。”
茶馆在松花江边,是个二层小楼,装修简单但净。老板认识林一木:“猫叔来啦?还是龙井?”
“两杯龙井。”林一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顾蔓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她坐下的姿态很优雅,背挺得笔直,和周围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猫叔?”她挑眉。
“网名。”林一木简单解释。
茶上来了。顾蔓端起茶杯,闻了闻,喝了一小口:“茶不错。”
“鹤岗本地产的,便宜,但味道正。”
顾蔓放下茶杯,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文件夹:“言归正传。我这次来,是代表公司考察‘银发天团’。我在抖音上看了你的视频,还有那些老人的账号。数据很好,商业模式也有创新点。”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用户画像分析、竞品对比。“你们这个,准确地抓住了几个风口:老龄化社会、下沉市场、内容电商、社区经济。如果规模化复制,市场空间很大。”
林一木看着她。眼前的顾蔓,和记忆中那个穿着连衣裙、在大学图书馆里看书的女孩,已经判若两人。现在的她,专业、冷静、一切以数据说话。
“你看了多久的数据?”他问。
“一周。”顾蔓说,“从看到你第一条视频开始。我让团队做了全面分析。结论是:这个有价值。”
她顿了顿,看着林一木:“但我需要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一时兴起?”
“我像是会一时兴起的人吗?”林一木反问。
“以前不像。”顾蔓说,“但你现在做的事,和以前的林一木,差距太大了。”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我。”
顾蔓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好。那我直接说条件。我们公司愿意五百万,占股30%。资金分两期到位,第一期三百万,用于扩大生产、完善供应链、品牌推广。第二期两百万,用于开拓新市场。团队方面,你需要组建一个专业的运营团队,不能再靠这些老人自己摸索。”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像在做一个标准的提案。
林一木听着,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顾蔓皱眉。
“没什么,只是觉得……”林一木摇摇头,“很熟悉。这种谈话方式,这种条件,这种节奏。我以前在公司,每天都要经历。”
“这是商业,林一木。”顾蔓语气严肃,“不是过家家。你要做大,就必须按商业规则来。”
“如果我不想做大呢?”
顾蔓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一木喝了口茶,“‘银发天团’不是为了做大而存在的。它是为了让这些老人活得有价值,有尊严,有钱赚,但又不至于太累。如果引入资本,规模化扩张,那这些老人怎么办?他们还能享受现在的乐趣吗?还是变成生产线上的工人?”
顾蔓沉默了几秒:“我们可以制定合理的机制,保障他们的权益。”
“怎么保障?”林一木问,“每天规定拍几条视频?规定销售额?规定增长指标?顾蔓,你比我更清楚,资本进来后会发生什么。一切都数据化,一切都指标化,一切都为了回报率。那些老人,他们不懂这些,他们只是喜欢分享自己的生活,顺便赚点钱。”
“你这是感情用事。”顾蔓说。
“也许是。”林一木承认,“但我在鹤岗这几个月,学到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比数据重要,比增长率重要,比回报率重要。”
顾蔓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变了。”
“也许吧。”
两人又沉默了。窗外的松花江开始解冻,冰块碰撞着发出声响。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顾蔓突然问。
“为了。”
“不完全是。”顾蔓转着手中的茶杯,“我在北京,每天看各种商业计划书,见各种创业者。每个人都在讲模式、讲风口、讲估值。但你的视频……不一样。那些老人笑得那么真实,那么开心。我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我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她抬起头:“所以我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能让你放弃年薪百万,跑到这里来。”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顾蔓说,“还是不理解,但……有点羡慕。”
这个回答让林一木意外。他以为顾蔓会批评,会试图“拯救”他,但她却说“羡慕”。
“我住在国贸,四十层,落地窗,能看到整个CBD。”顾蔓看着窗外,“但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邮件,看股市。我吃的是轻食沙拉,喝的是手冲咖啡,穿的是定制西装。我有助理,有司机,有保洁。但我不知道楼下卖早餐的大妈姓什么,不知道邻居家有没有孩子,不知道今天天气怎么样——除非它影响我出行。”
她顿了顿:“林一木,你说你在这里找到了生活。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林一木想了想:“就是……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的感觉。”
“什么意思?”
“在北京时,我醒来是因为闹钟,因为要上班,因为要赚钱。在这里,我醒来是因为王姨叫我吃饺子,因为老赵要教我相声,因为小鱼儿要拍视频,因为张伟的烤串太香。”林一木说,“听起来很琐碎,但每一件,都让我觉得,今天值得过。”
顾蔓静静地听着。
“顾蔓,”林一木看着她,“你刚才说的条件,很优厚。五百万,能改变很多事。但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和社区的人商量。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理解。”顾蔓点头,“我在这边待三天。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住的酒店。想好了联系我。”
林一木接过。酒店是鹤岗唯一一家四星级,他知道那里。
“现在,”顾蔓站起来,“能带我看看你的生活吗?不是作为人,是作为……老朋友。”
林一木看着她。那一刻,她眼神里有种很少见的柔软。
“好。”
他们离开了茶馆。顾蔓让司机先回酒店,她跟着林一木步行。
第一站,王姨家。
“王姨,来客人了!”林一木在门口喊。
王姨系着围裙开门,看见顾蔓,眼睛一亮:“哎哟,这姑娘真俊!小林,你朋友啊?”
“嗯,从北京来的。”
“北京好啊!快进来快进来!”王姨热情地招呼,“正好我在腌酸菜,来,尝尝我新做的辣白菜!”
顾蔓被拉进屋。屋子很小,但净温暖。王姨非要让她尝各种自己做的咸菜,一边还念叨:“小林这孩子,一个人在这边,我们得多照顾。姑娘你是他朋友,以后常来啊!”
顾蔓礼貌地尝了尝,由衷地赞叹:“好吃。”
“好吃吧?我做了几十年了!”王姨高兴地说,“你要是喜欢,我给你装点带回去!”
从王姨家出来,顾蔓手里多了一罐辣白菜。
第二站,张伟的烧烤店。
下午四点,店里还没客人。张伟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看见林一木带着顾蔓进来,挑了挑眉。
“张哥,我朋友顾蔓。”林一木介绍。
“你好。”张伟点点头,继续串肉,“坐吧,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们就是看看。”顾蔓说。
她环顾店里。墙上贴着世界地图和便利贴,柜台上摆着老式的收音机,角落里堆着成箱的啤酒。一切都简陋,但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我以前也是做互联网的。”张伟突然说,“产品总监。后来来这儿开烧烤店。”
顾蔓惊讶地看着他。
“不理解是吧?”张伟笑了,“我以前也不理解。但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比title重要,比年薪重要。”
顾蔓没说话。
从烧烤店出来,天色渐暗。林一木带顾蔓在社区里转了转,介绍了每栋楼的故事:这栋楼住的大多是退休矿工,那栋楼的孩子都考上了大学,这棵树有五十岁了,那个小卖部开了三十年。
最后,他们回到林一木住的楼下。
“我就住六楼。”林一木指指上面。
顾蔓仰头看。老式的红砖楼,阳台上晾着衣服,窗台上摆着花盆。很普通,但很有生活气息。
“谢谢你今天带我逛。”她说。
“不客气。”
两人站在楼下,一时无话。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近处有电视的声音,空气里有晚饭的香味。
“林一木,”顾蔓突然说,“如果我说,我不是完全为了来的,你信吗?”
林一木看着她。
“看到你的视频时,我正在纽约出差,在酒店里熬夜看报表。”顾蔓轻声说,“我突然想起大学时候,你说你想做一款让人开心的产品。我当时笑你幼稚。但现在,你做到了。虽然不是以我想象的方式。”
她顿了顿:“我这次来,其实是想看看,我错过了什么。”
林一木心里一动。但他什么也没说。
“好了,我该回酒店了。”顾蔓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考虑好了给我电话。”
她招手叫了辆出租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林一木,又看了一眼这栋老楼,这整个社区。
“这里挺好的。”她说,“真的。”
车开走了。林一木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慢慢上楼。走到三楼时,碰到王姨下楼倒垃圾。
“小林,那姑娘走了?”王姨问。
“嗯。”
“挺好的姑娘,就是看着有点累。”王姨说,“你得多关心关心人家。”
林一木苦笑:“王姨,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王姨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写满了“我懂”,“对了,明天包饺子,三鲜馅的,给你送上去啊!”
“谢谢王姨。”
回到家,林一木躺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蔓发来的消息:“到了。今天谢谢你。”
他回:“不客气。早点休息。”
发送。
然后他打开微信,在“鹤岗老街坊核心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社区活动室开会。有重要事情商量。”
很快,大家回复:
张伟:“收到。”
于小鱼:“什么重要事呀?紧张!”
苏晴:“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王姨:“我带点瓜子去。”
老赵:“需要我说段相声活跃气氛不?”
林一木看着这些回复,笑了。
无论顾蔓的来不来,无论“银发天团”会不会扩大,至少这一刻,这群人在一起,为同一件事心。
这种感觉,很好。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夜幕降临,鹤岗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的酒店顶层,有一扇窗户特别亮。他知道,顾蔓在那里。
两个世界,一栋楼的距离。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睡个好觉。
因为明天,有一群人会和他一起,面对任何选择。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