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的雪一场接一场,转眼林一木搬来已经一个月了。
这天早上,他正帮王姨在抖音上回复酸菜订单的咨询,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有空吗?我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
林一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自从上次在医院见过苏晴母亲后,两人就没再单独联系过。他回:“有什么事吗?”
苏晴的回复来得很快,语气里透着无奈:“她坚持要见你。自从上次你来医院,她就认定你是我男朋友了。我跟她解释过很多次,但她就是不信。”
林一木哭笑不得。他想起那个瘦小但眼神锐利的老太太,在病床上还心女儿终身大事的样子。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他问。
“不用特别准备,就当普通朋友来做客。”苏晴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我妈可能会问你一些……嗯,比较直接的问题。你有个心理准备。”
“行,几点?”
“下午五点吧。我把地址发你。”
下午四点,林一木站在镜子前,难得地有点紧张。他换了件净的衬衫,外面套上羽绒服。想了想,又去楼下超市买了箱牛和一袋水果——王姨说,去长辈家不能空手。
苏晴家在新华街的老居民区,一楼。林一木提着东西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苏晴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来了?”她接过东西,“怎么还买东西,太客气了。”
“应该的。”林一木进屋换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客厅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苏晴的毕业照,也有全家福。厨房飘来饭菜的香味。
“妈,林一木来了。”苏晴朝里屋喊。
卧室门开了,苏母慢慢走出来。她今天精神看起来不错,穿了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看见林一木,她眼睛亮了亮。
“阿姨好。”林一木赶紧打招呼。
“好,好,快坐。”苏母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林,来,坐这儿。”
林一木坐下,感觉像在参加面试。
苏母上下打量着他,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听晴晴说,你是从北京来的?”
“是,以前在北京工作。”
“做什么工作的呀?”
“互联网,做产品经理。”
“哦,互联网。”苏母点点头,“工资挺高的吧?”
来了来了。林一木硬着头皮:“以前还行。”
“还行是多少?”苏母追问,眼睛盯着他。
林一木看了眼苏晴,苏晴在厨房装作忙碌,完全不看他。他只好老实说:“年薪一百万左右。”
苏母眼睛瞪大了:“一百万?!那你为啥来咱这小地方?”
“累了,想换个活法。”
“换活法?”苏母若有所思,“年轻人有魄力。不过晴晴说,你现在帮邻居卖货,一个月能赚多少?”
“四五千吧,好的时候能过万。”
“那也不错了。”苏母点点头,“在鹤岗,够花了。关键是,子过得舒心。”
第一轮问答,勉强过关。
苏晴端来茶水和瓜子。苏母抓了把瓜子,边嗑边问:“家里几口人啊?爸妈身体怎么样?”
“就我一个独生子。爸妈在老家,身体都还好。”
“独生子啊……”苏母拖长了声音,“那你来鹤岗,你爸妈没意见?”
“他们尊重我的选择。”
“嗯,开明的父母。”苏母又问,“多大了?”
“三十。”
“三十啦?”苏母提高音量,“那不小了!有对象没?”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林一木感觉后颈出汗:“还没。”
“还没?”苏母转头看苏晴,“晴晴,听见没?人家还没对象呢!”
苏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脸有点红:“妈,你问这些嘛……”
“问问怎么了!”苏母理直气壮,“小林啊,你觉得我们家晴晴怎么样?”
空气突然安静。
林一木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偷偷看了苏晴一眼,苏晴低着头摆碗筷,耳都红了。
“阿姨,苏晴她……人很好,独立,能,孝顺。”他斟酌着措辞。
“就这些?”苏母显然不满意。
“妈,吃饭了!”苏晴赶紧解围。
饭桌摆好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酸菜粉条、炒蘑菇、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尝尝这个排骨,”苏母给林一木夹了一大块,“我炖了两个小时,软烂入味。”
林一木尝了一口,确实好吃。他由衷地称赞:“阿姨手艺真好。”
“晴晴的手艺也不差。”苏母意有所指,“以后谁娶了她,有口福。”
苏晴咳嗽了一声,差点呛到。
吃饭时,苏母的话匣子打开了,讲起苏晴小时候的事:怎么调皮爬树摔下来,怎么考试总拿第一,怎么去上海读研时在火车站哭……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苏母说着,眼眶有点红,“这孩子懂事,从不让我心。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
“妈……”苏晴声音很轻。
“我说错了吗?”苏母看着林一木,“小林,我跟你说实话。我这病,不知道还要拖多久。我最放不下的就是晴晴。她为了我,从上海回来,前程都耽误了。我就希望,以后能有个人真心对她好,照顾她。”
林一木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阿姨,苏晴是个好姑娘,不管以后她和谁在一起,那个人都必须对她好。这是最基本的。”
这个回答很得体,既没承诺什么,又表达了关心。苏母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你这孩子,说话实在。”
第二轮,算是过关了。
吃完饭,苏晴收拾碗筷,林一木要帮忙,被苏母拦住了。
“让晴晴去,咱俩唠唠嗑。”苏母拉着他回到客厅,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小林,会喝酒不?”
那是一瓶鹤岗本地产的高度白酒,52度。林一木看着那瓶酒,头皮发麻。
“会一点……”
“东北男人,怎么能只会一点!”苏母已经倒了三杯,“来,陪阿姨喝点。”
“妈,你身体不能喝酒。”苏晴从厨房探出头。
“今天高兴,喝一点没事。”苏母不由分说,“晴晴你也来,陪小林喝一杯。”
苏晴无奈地看了林一木一眼,那眼神像是说:你自求多福。
三人碰杯。林一木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吸气。苏母却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好酒量!”林一木由衷赞叹。
“那是,”苏母得意,“我年轻时候在厂里,陪领导喝酒从来没输过。”
又喝了几杯,苏母的话更多了。她开始讲东北的规矩,讲鹤岗的历史,讲找女婿的标准……
“咱们东北人,实在,不整那些虚的。”苏母又给林一木倒了一杯,“找女婿,第一要人品好,第二要实在,第三嘛……得会点东北的才艺。”
“才艺?”林一木心里咯噔一下。
“对啊,比如二人转。”苏母眼睛亮晶晶的,“小林,你会唱二人转不?”
林一木傻了。二人转?他一个北京人,连二人转是什么都只知道个大概。
“阿姨,我真不会……”
“不会可以学啊!”苏母兴致勃勃,“晴晴,放段音乐,我教他!”
苏晴无奈,只好用手机放了一段二人转的伴奏。是经典曲目《小拜年》,欢快的唢呐声响起。
“来,我唱一句,你学一句。”苏母清了清嗓子,“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
林一木硬着头皮:“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
“大年初一头一天儿啊——”
“大年初一头一天儿啊——”
他唱得磕磕巴巴,调子跑到姥姥家去了。苏晴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苏母却很耐心,一句一句地教。教到“家家团圆会儿啊”时,林一木终于找到一点感觉,声音大了些。
“对对,就这样!”苏母鼓励,“再来一遍!”
于是,在鹤岗一个普通的一楼老房子里,上演了这样一幕:一个北京来的前互联网精英,在一个东北老太太的指导下,学唱二人转。旁边,老太太的女儿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林一木唱得满头大汗,但渐渐地,居然觉得有点意思。二人转的调子简单明快,歌词生活化,唱起来有种莫名的畅。
一段唱完,苏母鼓掌:“好!有进步!”
林一木喘着气:“阿姨,您别笑话我了。”
“没笑话,真挺好的。”苏母笑着说,“虽然调子不准,但感情到位。我们东北二人转,讲究的就是个热闹,就是个真情实感。你唱得实在,我喜欢。”
第三关,奇迹般地过关了。
酒过三巡,苏母终于露出了疲态。苏晴扶她去卧室休息,安顿好后才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林一木坐在沙发上,感觉像刚打完一场仗。
“对不起啊,”苏晴坐到他旁边,揉了揉太阳,“我妈今天有点……过于热情了。”
“没事,阿姨人很好。”林一木说,“就是这考验……有点硬核。”
苏晴笑了:“这还算好的。你知道吗,以前有个追我的同事来家里,我妈让人家一口气喝了半斤白酒,然后让他背东北菜谱。那同事第二天就吓跑了。”
林一木想象那个画面,也笑了:“那我今天表现还行?”
“相当可以了。”苏晴看着他,“尤其是二人转那段,我差点憋出内伤。”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其实我妈以前不这样的。”苏晴轻声说,“自从生病后,她就特别心我的事,怕她走了以后没人照顾我。”
林一木点点头:“能理解。父母都是这样。”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能听见远处街道上的车声。屋里暖气很足,暖洋洋的。
“谢谢你今天来。”苏晴说,“我妈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我也很高兴。”林一木实话实说,“在北京,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和长辈这么亲近地聊天吃饭。”
“那以后常来。”苏晴说完,觉得这话有点暧昧,赶紧补充,“我是说,我妈肯定还惦记着教你二人转呢。”
“行啊,我正好想学完整版。”林一木笑道,“下次我带上老赵,让他这个专业相声演员给指导指导。”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一木起身告辞。苏晴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她说。
“嗯,你早点休息。”
林一木走到街上,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他突然想起苏母说的那句话:“我们东北二人转,讲究的就是个热闹,就是个真情实感。”
是啊,真情实感。在北京十年,他学会了太多技巧:怎么说话得体,怎么做事周全,怎么在职场中游刃有余。但那些都是技巧,是面具。
而在鹤岗,在这个小房子里,他不需要面具。可以唱跑调的二人转,可以喝辣嗓子的白酒,可以听一个母亲最朴实的担忧和期待。
这种真实,久违了。
他慢慢往回走。路过张伟的烧烤店时,店里还亮着灯。张伟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招招手:“去哪儿了?”
“苏晴家,她妈请吃饭。”
“哟,见家长了?”张伟挑眉。
“别瞎说,就是普通吃顿饭。”
“普通吃顿饭?”张伟笑了,“苏晴她妈那关可不好过。当年她给苏晴介绍对象,让那小伙子背《红楼梦》里所有菜名,背不出来不让走。”
林一木想想自己只学了段二人转,突然觉得还算幸运。
“过关了?”张伟问。
“算是吧。喝了酒,唱了二人转。”
张伟哈哈大笑:“二人转?你?唱一个我听听!”
林一木清了清嗓子,唱了两句。张伟笑得更厉害了:“可以可以,有那味儿了!以后咱们店搞活动,你就上去唱二人转!”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林一木继续往家走。
回到楼下,在单元门口碰到了王姨。
“小林回来啦?”王姨提着垃圾袋,“去哪儿了?”
“去朋友家吃饭。”
“朋友?”王姨眼睛亮了,“男的女的?”
“……女的。”
“哦——”王姨拖长了声音,“是不是苏晴那孩子?她妈最近可着急了,到处托人给她介绍对象呢!”
林一木无语。这栋楼的八卦传播速度,简直惊人。
“王姨,您别瞎猜,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王姨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写满了“我懂”,“对了,明天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给你送上去啊!”
“谢谢王姨。”
回到家,林一木躺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有于小鱼发来的拍摄计划,有张伟发来的账目,有老赵发来的问候。
还有一条,是苏晴发来的:“今天谢谢你。我妈很高兴,说你这孩子实在。”
他回:“阿姨高兴就好。二人转挺好玩的,下次真教我。”
发送。
过了一会儿,苏晴回复:“好。晚安。”
后面跟了一个月亮表情。
林一木看着那个月亮,笑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夜色中的鹤岗安静而深沉,远处零星的路灯像散落的星星。
他突然觉得,这个曾经陌生的城市,正在一点点变得熟悉,变得温暖。
而生活,或许就是这样: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人,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故事。
然后你会发现,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过。
简单,真实,有温度。
就像二人转的调子,朴实,热闹,直抵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