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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4

顾蔓要来鹤岗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林一木心里荡起几圈涟漪,但很快平静下来。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应付——三个前同事要来了。

消息是上周群里发的。老赵——不是楼下的相声演员老赵,是大学室友老赵——在群里说:“兄弟们,我们仨决定去鹤岗‘考察考察’,看看一木到底在那边搞什么鬼。”

大斌:“主要是想看看三万元的房子长啥样。”

阿哲:“顺便尝尝东北烧烤。”

老赵:“订了周五的机票,哈尔滨转火车,周六早上到。一木,接待一下?”

林一木看着消息,笑了。这三个家伙,嘴上说是“考察”,其实就是好奇,可能还带着点“看看你小子混得多惨”的心理。他太了解他们了。

他回:“行,来呗。不过提前说好,鹤岗没五星酒店,没米其林餐厅,没网约车。只有老楼、烧烤、和大妈。”

老赵:“要的就是原生态!”

大斌:“体验生活。”

阿哲:“已准备好羽绒服。”

于是,周六早上八点,林一木裹着王姨织的丑帽子,站在鹤岗火车站出站口,等着迎接他的“都市观光团”。

火车缓缓进站。乘客下车,大多是本地人或返乡的务工人员,穿着厚实的棉袄,拖着大包小包。在这群人中间,三个穿着时髦羽绒服、戴着墨镜(大冬天戴墨镜)、拎着登机箱的男人格外显眼。

“一木!”老赵第一个看见他,挥手。

林一木走过去。三年没见,三个人变化不小。老赵胖了,肚子凸出来,头发稀疏了不少。大斌还是那么精瘦,但眼角的皱纹深了。阿哲看起来最年轻,但眼神里有种疲惫。

“欢迎来到鹤岗。”林一木笑着说。

三人打量着他,眼神复杂。老赵先开口:“一木,你……这帽子……”

“王姨织的,暖和。”林一木摸了摸帽子,“走吧,先带你们去住处。”

他叫了辆出租车——鹤岗的出租车大多是老款捷达,座椅套洗得发白。四个人挤进去,箱子放后备箱。

“这车……”大斌皱了皱眉。

“将就一下,鹤岗就这条件。”林一木说。

车开动了。窗外是鹤岗早晨的街景:老楼、积雪、冒着热气的早餐摊、穿着厚重棉袄的行人。

三个前同事沉默地看着窗外。那种沉默里,有惊讶,有不适应,可能还有点……优越感?

“一木,你就住这儿?”阿哲问。

“嗯,就前面那栋楼。”林一木指着不远处那栋七层红砖楼。

车停在楼下。三人下车,仰头看楼。

“这楼……有点年头了吧?”老赵说。

“1995年建的。”林一木拎起一个箱子,“有电梯吗?没有,爬六楼。”

“六楼?!”大斌瞪大眼睛。

“锻炼身体。”林一木已经往楼道里走了。

三人只好跟上。爬楼的过程很痛苦,尤其是对常年坐办公室的他们来说。爬到三楼,老赵已经开始喘了:“一木,你每天……就这么爬?”

“嗯,一天两趟,早上买菜,下午遛弯。”林一木步伐稳健,“现在腰好了,爬楼不费劲。”

终于到六楼。林一木打开门:“请进。”

三人走进屋,环顾四周。

客厅不大,但净整洁。沙发是老式的,但铺着净的沙发巾。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墙上挂着王姨送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

“还行。”大斌点点头,“比想象中好。”

“坐吧。”林一木倒了三杯热水,“暖气足,把外套脱了,别出去感冒。”

三人脱掉羽绒服,露出里面的衬衫和毛衣——都是名牌,剪裁合身。坐在这简陋的客厅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一木,你就住这儿?”老赵又问了一次,“一个人?”

“嗯,一个人。”林一木坐下,“八十平,三万块,还要啥自行车?”

“三万……”阿哲喃喃重复,“在北京,三万连一平米都买不到。”

“所以我来这儿了。”林一木笑了。

沉默了一会儿。老赵开口:“一木,说实话,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辞职,后悔来这儿。”老赵说,“我们这次来,其实是想劝你。你在北京得好好的,年薪百万,前途无量。就为了……为了这么个地方,值得吗?”

林一木看着他们,没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你们看外面。”

三人走过去。窗外是鹤岗老城区的全景:密密麻麻的屋顶,烟囱冒着白烟,远处有山,山上有雪。楼下,王姨正在晾衣服,看见林一木,挥挥手,喊了一句:“小林,中午包饺子,给你送上去啊!”

林一木也挥挥手:“好嘞!”

他转过身:“你们问我值不值得。我这么跟你们说吧:在北京,我住七十平的房子,月供一万八,每天通勤四小时,上班像上坟,下班像出殡。我年薪百万,但时薪算下来,不如楼下烧烤店老板。”

“在这儿,我住八十平的房子,全款三万,没有房贷。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嘛嘛。帮邻居卖卖货,一个月能赚四五千,够花,还有剩。邻居对我像对自家孩子,天天给我送吃的。我不用挤地铁,不用熬夜改PPT,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应付办公室政治。”

他看着三个前同事:“你们说,值不值得?”

三人沉默了。

“可是……”大斌开口,“你以前那么拼,那么优秀,现在就这样……荒废了?”

“荒废?”林一木笑了,“大斌,你觉得什么叫不荒废?是每天加班到凌晨,做出一个又一个,然后拿着奖金去买药治胃病?还是像现在这样,健康、快乐、踏实?”

大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老赵打圆场,“一木,带我们出去转转,看看你这鹤岗到底有啥好的。”

“行。”

林一木带他们下楼。第一站,早市。

周六的早市热闹非凡。卖菜的、卖肉的、卖早餐的、卖用品的,摊位挤挤挨挨,人声鼎沸。空气里有食物的香味,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有熟人打招呼的笑声。

“白菜多少钱?”

“一块五一斤。”

“这么贵?昨天还一块二!”

“今儿新鲜!”

林一木熟练地在各个摊位间穿梭,买了两颗白菜、一块豆腐、一斤猪肉。卖菜的大姐认识他:“小林,今天家里来客人啦?”

“嗯,朋友从北京来。”

“北京好啊!”大姐看了看三个穿着讲究的男人,“不过咱鹤岗也不差,空气好,生活慢。让你朋友多住几天!”

老赵三人跟在后面,有点无措。他们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在北京,他们去超市,去精品水果店,去进口食品区,购物是效率,不是生活。

“一木,你就吃这些?”阿哲问。

“不然呢?”林一木拎着袋子,“新鲜,便宜,好吃。”

下一站,王姨家。

“王姨,我朋友来了!”林一木在门口喊。

王姨系着围裙开门,看见三个陌生人,热情地招呼:“哎呀,来客人啦!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小,但净温暖。餐桌上摆着刚包好的饺子,一个个圆滚滚的。王姨的丈夫——一个沉默的老头——在看电视,戏曲频道。

“这是我北京的朋友。”林一木介绍,“这是王姨,我邻居,对我可好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姨端出瓜子、花生、糖果,“来,吃点零嘴。小林这孩子,一个人在外不容易,我们得多照顾。”

老赵三人局促地坐下。王姨给他们倒茶,问长问短:“在北京啥工作?”“结婚没?”“有孩子没?”

聊了一会儿,王姨突然说:“你们啊,别学那些年轻人,就知道拼命工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看小林,刚来的时候脸色多差,现在多精神!”

三人看向林一木。确实,比起上次见面——公司年会上,林一木穿着西装,端着香槟,笑容标准但疲惫——现在的他,皮肤有光泽了,眼睛有神了,整个人放松而舒展。

“对了,中午就在这儿吃饺子!”王姨不由分说,“我包得多,够!”

中午,六个人围坐在王姨家的小餐桌旁,吃热气腾腾的饺子。酸菜猪肉馅,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

“好吃!”大斌由衷地赞叹。

“那可不!”王姨得意,“我腌的酸菜,全楼出名。小林帮我拍视频,在网上卖,都卖到广东去了!”

“网上卖?”阿哲好奇。

林一木简单解释了一下。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就靠这个……一个月赚四五千?”老赵问。

“不止。”林一木说,“还帮其他邻居卖蘑菇、榛子、蜂蜜。加上张伟那边的分成,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过万。”

“过万……”阿哲重复,“在北京,过万也就是……”

“也就是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林一木接过话,“但在这儿,过万是富裕户。”

吃完饭,下午去了张伟的烧烤店。

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张伟在柜台后烤串,看见他们,点点头:“来啦?坐,马上好。”

老赵三人看着这个简陋但热闹的小店,看着墙上贴着的世界地图和“此处有烤串”的便利贴,看着客人脸上放松的笑容,看着张伟熟练地翻动烤串,动作像某种艺术。

“张哥以前也是做互联网的。”林一木介绍,“产品总监,管三十人团队。”

三人惊讶地看着张伟。张伟抬头,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是烤串的,挺好。”

他端来烤串和啤酒。五人坐下,边吃边聊。

张伟讲了自己来鹤岗的经历,讲了自己的“烧烤哲学”。老赵三人听得入神。他们从未想过,一个曾经的产品总监,会甘愿在小城开烧烤店,还觉得“挺好”。

“其实啊,”张伟喝了口酒,“人这一辈子,图啥?图钱?图名?到最后,图的就是个心安。我在北京时,年薪八十万,但心不安——怕被裁员,怕失败,怕被年轻人超越。在这儿,一个月赚五万,但心安——我知道明天店还会开,客人还会来,子就这么过下去。”

大斌沉默了很久,突然说:“张哥,我有点……羡慕你。”

“别羡慕。”张伟摆摆手,“你要是想过这种生活,也能过。关键是你敢不敢。”

晚上,林一木带他们回自己家。三人累坏了,爬六楼时气喘吁吁。

进屋后,老赵瘫在沙发上:“一木,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了。”

“哦?”

“这一天下来,”老赵说,“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很慢,很简单,但……很踏实。”

大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在北京,我也住高层,看出去是密密麻麻的写字楼,灯火通明,但感觉不到温度。这儿看出去,是老楼,是平房,是零星的路灯,但……有烟火气。”

阿哲没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夜深了,三人睡在客厅——林一木把沙发床拉开,又铺了地铺。虽然简陋,但暖气足,不冷。

半夜,林一木起床上厕所,发现大斌站在阳台上,抽烟。

“还没睡?”林一木走过去。

“睡不着。”大斌递给他一烟,林一木摆摆手。大斌自己点上,“一木,我今天一直在想你说的话。你说你在北京时薪不如烧烤店老板,我算了一下,我也是。”

他吐了口烟:“我在上海,年薪七十万,听着不少。但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每周六天,算下来时薪不到两百。我楼下便利店店员,时薪二十五,但他每天工作八小时,到点下班,不用把工作带回家,不用在梦里改方案。”

林一木没说话。

“我女儿五岁了。”大斌继续说,“上周她生,我在加班,她打电话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结果忙到半夜。回家时她已经睡了,蛋糕一口没吃。”

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今天看到王姨,看到她对你的那种关心,像对自己孩子。我想起了我妈。她在老家,一年见不了几次。上次见面,她头发全白了。”

烟抽完了,大斌把烟头按灭:“一木,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第二天早上,三人要走了。林一木送他们到火车站。

进站前,老赵拍了拍他的肩:“一木,好好过。我们回去……再想想。”

大斌给了他一个拥抱,没说话。

阿哲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一木,你们这儿房子……还有吗?就……三万能买的那种。”

林一木愣住了。

阿哲脸有点红:“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林一木笑了:“有。还有很多。你想好了,告诉我。”

火车开动了。林一木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渐行渐远。

他掏出手机,看到老赵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我可能也需要一次‘腰闪了’。”

后面跟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林一木笑了,回复:

“随时欢迎。鹤岗的暖气,永远热着。”

收起手机,他走出车站。

外面,阳光很好,雪开始化了。

鹤岗的冬天还在继续,但春天,似乎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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