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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4

酸菜生意上了轨道后,林一木终于有时间去处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给苏晴中介费。

三千块钱,装在信封里,薄薄的一叠。但林一木捏在手里,却觉得有点烫手——不是钱多,而是这钱给得有点晚。买房都半个月了,他才想起来还没付中介费。

他给苏晴发了条微信:“苏晴,今天有空吗?我把中介费给你。”

消息发出去,过了十分钟才回:“我在医院陪我妈做透析。晚上七点以后有空。”

医院。透析。

林一木想起苏晴提过她母亲生病的事,但没细问。他打字:“哪家医院?我送过去也行。”

“鹤岗市人民医院。不过你不用特地跑一趟,晚上我去找你。”

“没事,我正好要去那边办事。”

这话是假的,但他觉得应该去一趟。不只是为了送钱。

下午四点,林一木穿上最厚的羽绒服,戴上王姨织的毛线帽——大红配大绿,丑得很有特色,但暖和——出门了。

鹤岗市人民医院在工农区,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医院不大,五层楼,外墙是那种老式的米黄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进出的人大多脸色疲惫。

林一木站在门口,给苏晴发消息:“我到了,在一楼大厅。”

“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苏晴从电梯里出来。她还是穿着那件红色工装棉袄,头发有点乱,眼圈发黑,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不少。

“你怎么真来了?”她走过来,语气里有点责备,“大冷天的。”

“正好顺路。”林一木递上信封,“中介费,三千,你数数。”

苏晴接过,没数,直接塞进棉袄口袋:“谢了。还有别的事吗?”

“你妈……怎么样了?”林一木问。

“老样子。”苏晴简短地说,“每周一三五透析,一次四小时。我陪着。”

“哦。”林一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看了看四周,“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吃个饭?我请你,算是感谢。”

苏晴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手表:“我妈还有半小时结束。医院门口有家砂锅店,去那儿吧。”

“行。”

两人走出医院。外面的温度比屋里至少低十度,林一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苏晴却好像不怕冷,棉袄拉链都没拉紧。

砂锅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认识苏晴:“小苏来啦?还是白菜豆腐锅?”

“嗯,两份,都加份丸子。”苏晴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林一木脱掉外套坐下。店里暖气不足,他搓了搓手。

“这儿便宜,味道也行。”苏晴说,“我每周来三次,都吃这个。”

“你妈……透析多久了?”林一木问。

“三年。”苏晴看着桌上的酱油瓶,“慢性肾衰竭,最后发展成尿毒症。没别的办法,只能透析,或者换肾。”

“换肾……”

“等肾源,排队,没钱。”苏晴说得很平静,“透析一次四百,一周三次,一个月五千。医保报销一部分,自己还得掏两千。加上药费、生活费,一个月至少四千。”

林一木算了一下。在鹤岗,一个月四千的开销,不算低。

“所以你做中介?”他问。

“嗯。”苏晴点头,“时间自由,赚多赚少看自己。好的时候一个月五六千,差的时候两三千。够活。”

砂锅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里面飘着几个肉丸子。苏晴拿起勺子,慢慢喝汤。动作很慢,像是很珍惜这顿饭。

林一木也喝了一口。汤很鲜,豆腐嫩,丸子扎实。

“你以前……”他试探着问,“在上海读研?”

苏晴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

“哦。”苏晴继续喝汤,“上海交大,计算机硕士。毕业那年拿了几个offer,最好的一个在张江,年薪三十五万,做人工智能。”

三十五万。在上海不算顶尖,但对一个应届硕士来说,很不错了。

“然后你回来了?”

“嗯。”苏晴用勺子搅着汤,“我妈确诊那天,我在上海面试。接到电话,当场就哭了。面试官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妈病了,我得回去。他说‘工作重要还是妈重要’,我说‘妈重要’。然后就买了最早的机票飞回来。”

她说得很平淡,但林一木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刚毕业的女孩,站在人生选择的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后悔吗?”他问。

苏晴想了想:“说完全不后悔是假的。有时候会想,如果留在上海,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已经升职加薪,可能买了房,可能结了婚。但想这些没用,回不来。”

她喝了口汤,继续说:“刚回来的时候,特别不适应。鹤岗太小,太破,太冷。我在上海习惯了便利店、外卖、地铁,回来什么都没有。邻居大妈天天问我‘有对象没’,亲戚说‘白读那么多书’,连我自己都怀疑,这书是不是白读了。”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苏晴笑了笑,笑容有点苦,“人都是被出来的。我妈的病需要钱,需要人照顾,我没得选。做中介是因为时间自由,能随时去医院。刚开始一个月卖不出一套房,急得晚上睡不着。后来慢慢好了,认识的人多了,口碑起来了,现在还算稳定。”

林一木看着她。这个女孩,比他小几岁,但经历的事,承受的压力,可能比他多得多。

“你爸呢?”他问。

“在我小学时就去世了,矿难。”苏晴说,“所以我妈只有我。”

林一木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鼓励的话太虚伪。

“其实也挺好。”苏晴突然说,“慢下来,才能看见真正重要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妈今天透析后精神不错,能多吃半碗饭。比如我上个月卖了两套房,够付三个月的透析费。比如今天这锅汤,热乎乎的,喝完身上就暖和了。”她看着林一木,“你在北京的时候,会注意这些吗?”

林一木想了想,摇头:“不会。我注意的都是KPI、OKR、晋升、加薪。吃饭是为了不饿,睡觉是为了不困,活着是为了……不知道为了什么。”

“现在呢?”

“现在……”林一木想了想,“现在我会注意王姨今天送了什么菜,老赵又说了什么段子,张伟的烤串有没有新花样,楼下的雪化了没,暖气热不热。”

苏晴笑了:“那挺好。”

吃完饭,苏晴要回医院接母亲。林一木跟着一起回去,说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透析室在三楼,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人,身上连着管子,机器嗡嗡作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苏晴的母亲在靠窗的位置,一个瘦小的老太太,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苏晴走过去,轻声说:“妈,结束了。”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见苏晴,笑了笑:“晴晴来啦。”

“嗯,咱们回家。”苏晴开始收拾东西,动作熟练。

林一木站在旁边,有点无措。苏晴的母亲看见他,问:“这是……”

“林先生,我的客户。”苏晴介绍,“就是买李大爷那套房子的。”

“哦哦,你好。”老太太想坐起来,被苏晴按住了,“别动,刚做完透析,不能太用力。”

林一木走过去:“阿姨您好,我叫林一木。”

“好好,小伙子真精神。”老太太打量着他,“从哪儿来啊?”

“北京。”

“北京好啊,大城市。”老太太感慨,“晴晴以前也在上海,大城市。可惜为了我,回来了。”

“妈,别说了。”苏晴轻声制止。

林一木心里不是滋味。他帮忙扶老太太下床,坐上轮椅,然后推着轮椅下楼。苏晴叫了车,三人一起回了家。

苏晴家住在新华街的一栋老楼一层,一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净整洁。墙上挂着苏晴的硕士毕业照——她穿着学位服,在上海交大校门前笑得很灿烂。还有几张小时候的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父亲很年轻,母亲还很健康。

林一木站在客厅,看着墙上的照片出神。从上海交大硕士到鹤岗房产中介,这个跨度太大了,大得让人心疼。

“让你见笑了,家里小。”

“挺好的,很温馨。”林一木说。

苏晴给母亲吃了药,安顿好后才回到客厅。她看起来更疲惫了,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你休息会儿吧。”林一木说。

“没事。”苏晴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习惯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完全黑了,能听见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林一木。”苏晴突然叫他。

“嗯?”

“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是为了成功,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让爸妈骄傲。但现在我觉得,可能就是为了这些很小的时刻。”

“比如?”

“比如我妈今天多吃了几个饺子。比如我卖出一套房,收到佣金时的那种踏实感。比如冬天早上推开窗,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比如……”她顿了顿,“比如现在,有人在这儿坐着,不用说话,就坐着。”

林一木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他想起了在北京的那些夜晚,一个人对着电脑改方案,窗外是永不熄灭的灯火,心里却空荡荡的。

“我在北京时,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他说,“每天就是忙,忙到没时间思考。直到腰闪了,以为要猝死,才突然停下来想:我这十年,到底在嘛?”

“现在有答案了吗?”

“有点了。”林一木说,“我想,人活着可能就是为了找到一些让你觉得‘值得’的东西。对你来说,是照顾母亲。对我来说……还在找,但至少现在每天醒来,知道今天要做什么,知道有人需要我,哪怕是帮忙拍个视频、发个货。”

苏晴看着他,眼神很深:“你会找到的。”

“希望吧。”

又坐了一会儿,林一木起身告辞。苏晴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她说。

“嗯。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

林一木走到街上,回头看了一眼。一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能看见苏晴模糊的身影在忙碌。

他慢慢往回走。雪已经停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楼下时,他看见烧烤店还亮着灯。张伟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招招手:“去哪儿了?”

“医院,看苏晴她妈。”

“哦。”张伟点头,“那孩子不容易。她妈那病是个无底洞,她一个人扛了三年。”

“她爸矿难早走了。”张伟吐了口烟,“所以她特别要强,从不要人帮忙。你以后能帮就帮点,但别明说,她自尊心强。”

“知道了。”

张伟递给他一烟,林一木摆摆手:“戒了。”

“戒了好。”张伟自己点上,“我以前一天两包,来鹤岗后戒了。这儿空气本来就不行,再抽死得更快。”

两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夜空很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张哥,”林一木突然问,“如果你妈还在,需要你放弃一切回来照顾,你会吗?”

张伟沉默了很久,抽完一烟,把烟头踩灭:“我以前觉得不会。但现在觉得,会。”

“为什么?”

“因为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北京加班,没赶上最后一面。”张伟的声音很低,“现在想想,那些,那些奖金,那些所谓的成功,算个屁。”

林一木没说话。

“所以啊,”张伟拍拍他的肩,“苏晴虽然苦,但至少不留遗憾。你也是,现在来鹤岗,至少以后不会后悔说‘要是当年我勇敢一点就好了’。”

林一木点头。

上楼,开门,进屋。暖气很足,屋里暖洋洋的。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看到freelancer平台有一条新消息:“您申请的已被拒绝,原因是报价过高。”

报价过高。他报的是时薪200,在北京算低的,在这儿算高的。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

打开抖音,处理王姨账号的订单,回复评论。又看了看其他几个账号的数据。王姨的酸菜已经卖完了,但账号粉丝涨到了五千多,好多人问什么时候再有。刘大妈的蘑菇卖得也不错,赵阿姨的榛子快断货了。

这些小小的成功,让他有种奇怪的满足感。比当年做出活百万的产品时,更真实,更踏实。

忙完已经十一点。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零星的路灯,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

他想起了苏晴的话:“有时候慢下来,才能看见真正重要的东西。”

也许,他正在开始看见。

回到屋里,他给苏晴发了条微信:“需要帮忙随时说,别客气。”

几秒后,回复:“好。谢谢。”

简单的对话,但足够了。

林一木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睡前,他想起明天要做的事:帮吴大叔拍粉条制作视频,去邮局寄货,和张伟讨论“鹤岗老街坊”品牌的事。

每一件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让他期待。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这一夜,鹤岗安静如常。

而在那栋老楼的一层,苏晴坐在母亲床边,看着熟睡的母亲,又看了看手机上林一木发来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

安静地,缓慢地,覆盖这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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