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的清晨一如既往地冷,但林一木已经习惯了。
早上八点半,他穿着王姨织的那顶红绿相间、丑得惊心动魄的毛线帽,慢悠悠地晃进楼下的早市。这顶帽子现在成了他的标志——王姨说了,戴着暖和,而且“显眼,好认”。
“小林来啦?”卖菜的大姐嗓门洪亮,“今儿白菜新鲜,炖酸菜正好!”
“来两颗。”林一木熟练地挑菜、过秤、付钱。他现在已经知道哪家的豆腐嫩,哪家的猪肉香,哪家的鸡蛋是土鸡蛋。这种生活常识的积累,比他以前掌握那些复杂的商业模型,更有成就感。
买完菜,他提着塑料袋往回走。路过楼下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树下蹲着一只橘猫,胖得像个小猪,正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这只猫是楼里的“土著”,没人知道它多大岁数,反正林一木搬来前它就在了。猫有自己的领地意识,而林一木每天路过,在猫看来可能是某种挑衅。
“看什么看?”林一木对猫说,“我又没抢你地盘。”
猫:“喵——”声音拉得很长,充满不屑。
“你一只猫,天天在这儿晒太阳,不用上班,不用赚钱,还好意思瞪我?”
猫站起身,尾巴竖起来,开始绕着他的腿转圈。这是猫的战术,目的是制造压迫感。
林一木不甘示弱:“我告诉你,我现在也躺平了,咱俩是同类。都是社会闲散人员,谁也别瞧不起谁。”
猫停下,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你这个愚蠢的人类”。
一人一猫对峙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林一木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掏出一小块早上买的熟肉,撕成小条,放在地上:“行了行了,给你加餐。咱们和平共处,行不?”
猫犹豫了一下,闻了闻,然后优雅地吃起来。
林一木蹲下来,看着猫吃:“你说你啊,有吃有喝有太阳晒,多好。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这么过子呢?”
猫不理他,专心吃肉。
这一幕,被二十米外的一台手机,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于小鱼蹲在楼道口的阴影里,举着手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她本来今天要拍个“鹤岗冬街景”的视频,没想到撞见这么有趣的一幕。林一木和猫吵架?还讲道理?还给猫吃肉?
这素材,绝了。
她调整焦距,把林一木那顶丑帽子、认真和猫讲道理的表情、还有橘猫傲慢的眼神,都拍得清清楚楚。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在人和猫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居然有点温馨,又有点荒诞。
等林一木提着菜上楼了,于小鱼才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她打开手机相册,回看刚才拍的视频,越看越乐。
“这要是发出去……”她眼睛亮了。
说就。回家后,于小鱼开始剪辑。她把这段两分钟的视频加速到三十秒,配上轻快的背景音乐,加了个标题:“前百万年薪精英的鹤岗常:和楼下土著猫的平等对话”。
想了想,又加了个话题标签:#逃离北上广 #鹤岗生活 #躺平常 #人猫平等。
点击,发布。
她没想太多,就觉得好玩。发完就去忙别的了——今天还要帮刘大妈拍蘑菇采摘的视频。
于小鱼不知道的是,这段视频,即将掀起一场小小的网络风暴。
---
林一木对此一无所知。
他回到家,把白菜放好,开始准备午饭。自从帮王姨卖酸菜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做饭了。以前在北京,要么吃外卖,要么在公司食堂凑合,厨房就是个摆设。现在,他买了锅碗瓢盆,学着王姨教的方法,炖酸菜、炒蘑菇、蒸粉条。
简单,但踏实。
下午,他去了张伟的烧烤店。两人约好今天详细讨论“鹤岗老街坊”品牌的方案。
张伟的店里下午没什么人,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笔记本。
“我想过了,”张伟说,“咱们不能只卖散货。得有个统一品牌,统一包装,统一标准。比如酸菜,王姨腌得好,但产量有限。咱们可以找几个手艺好的大妈,统一培训,统一配方,扩大产量。”
林一木点头:“质量控制是关键。不能砸招牌。”
“对。”张伟在本子上画着,“包装也要升级。不能再用真空袋随便一装了事。得设计个好看的logo,用环保材料,配上卡片,讲讲这些东西背后的故事——王姨腌了三十年酸菜,刘大妈采了一辈子蘑菇,这些故事比产品本身更有价值。”
“故事营销。”林一木笑了,“你在北京学的那些,全用上了。”
“不然呢?”张伟也笑,“总不能白秃了吧。”
两人正聊着,店门被砰地推开,王姨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小林!张伟!出事儿了!”
“怎么了?”林一木站起来。
“我手机……一直响!”王姨把手机递过来,“好多人加我微信,问我是不是‘猫叔’的邻居!”
“猫叔?”林一木懵了。
“就你呀!”王姨点开一个视频,“你看!这不是你嘛!”
林一木接过手机。屏幕上,正是他早上和猫吵架的画面。视频被剪辑得很有节奏感,配上俏皮的音乐,他那些“愚蠢的”自言自语变成了字幕,显得又憨又可爱。
播放量:87万。
点赞:5.2万。
评论:1.3万。
“这……”林一木脑子嗡的一声。
他往下翻评论:
“哈哈哈笑死我了,前百万年薪精英沦落到跟猫讲道理!”
“猫:这个人类是不是有病?”
“帽子好评!求链接!”
“鹤岗真的这么便宜吗?心动了!”
“这才是生活啊,羡慕了。”
“博主求更新!想看猫叔更多常!”
“猫叔今天和猫达成和平协议了吗?”
“猫叔……”林一木念着这个称呼,表情复杂。
“还有这个!”王姨又点开另一个视频,是前天拍的,林一木在早市买菜,跟卖菜大姐讨价还价:“大姐,这白菜叶子都蔫了,便宜五毛呗?”
播放量:43万。
又一个:林一木在楼下扫雪,扫着扫着开始堆雪人,堆了个歪歪扭扭的,还给它戴上了自己的丑帽子。
播放量:62万。
“这都是小鱼儿拍的!”王姨说,“那孩子,偷拍你,发网上了!现在好多人看!”
正说着,于小鱼也跑进来了,举着手机,兴奋得眼睛发光:“林哥!你火了!真的火了!”
林一木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看我账号!”于小鱼把手机塞给他,“一早上涨了十万粉!全是因为你!”
于小鱼的抖音账号,ID叫“小鱼儿在鹤岗”,以前主要发美妆和常,粉丝十几万。现在,最新三条视频——全是林一木——点赞都几十万,粉丝数已经冲到三十万了。
私信爆炸,评论爆炸,转发爆炸。
“林哥,咱们趁热打铁!”于小鱼激动地说,“我给你开个账号,就叫‘前百万年薪的鹤岗常’,专门拍你在鹤岗的生活!肯定火!”
林一木皱眉:“我没想当网红。”
“可是已经火了呀!”于小鱼说,“而且这是好事!你想想,你以前在北京,累死累活,谁认识你?现在在鹤岗,轻松过子,反而这么多人喜欢。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向往这种生活!你是他们的精神寄托!”
张伟话:“小鱼儿说得对。这不是坏事。你火了,对咱们‘老街坊’品牌也是宣传。”
王姨也劝:“小林啊,这是好事儿。你帮我们卖东西,现在自己出名了,不是更能帮我们吗?”
林一木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些评论。那些羡慕的、调侃的、向往的留言,像水一样涌来。
他想起在北京时,他也做过一些行业分享,台下坐满了人,掌声热烈。但那些掌声是给“林经理”“林总监”的,不是给他这个人的。
而现在,这些陌生人,喜欢的是他戴着丑帽子、和猫吵架、讨价还价、堆雪人的样子。
这种喜欢,很轻,但很真实。
“可是……”他犹豫,“拍常,我没经验。”
“我来拍!”于小鱼拍脯,“你该嘛嘛,我就偷偷拍,不打扰你!保证自然!”
“那……行吧。”林一木妥协了。
从那天起,林一木的生活多了一个“背景板”:于小鱼和她的手机。
他买菜,小鱼儿在远处拍。
他遛弯,小鱼儿在后面跟。
他和老赵下象棋,小鱼儿录全程。
他在张伟店里喝酒,小鱼儿直播。
关键是,于小鱼很会拍。她不是那种怼脸拍的粗暴风格,而是保持距离,用长焦镜头,捕捉那些自然的生活片段。林一木渐渐忘了镜头的存在,该嘛嘛。
而观众就爱看这个。
账号“前百万年薪的鹤岗常”开通三天,粉丝突破五十万。
视频内容五花八门:
《在鹤岗,月入三千怎么活?》——拍林一木记账,一个月开销2876元,包括暖气费、伙食费、偶尔的啤酒钱。
《和退休相声演员做邻居是什么体验?》——老赵教林一木说相声,结果自己笑场。
《东北大妈们的硬核关爱》——王姨、刘大妈、赵阿姨轮流给林一木送吃的,堆满一桌子。
《前程序员的烧烤哲学》——张伟一边烤串一边讲人生道理。
《鹤岗房价实地探访》——林一木带观众看其他便宜房源,三万元真的能买套房。
每一条都爆。
评论区成了大型“躺平”讨论现场:
“看完视频,我辞去了上海的工作,已经在去鹤岗的路上了。”
“猫叔,你那儿房子还有吗?求带!”
“这才是生活啊,我在深圳月入三万,活得像个机器。”
“已关注,每天靠猫叔的视频续命。”
“猫叔,你和那只橘猫的和平协议还生效吗?”
林一木的微信也炸了。以前同事、同学、朋友,纷纷发来消息:
“一木,抖音上那个是你?!”
“我去,你真去鹤岗了?还火了?”
“老同学,可以啊,成网红了!”
“林经理,公司人事部想联系你,问你能不能回来做个分享,讲讲‘职场与生活平衡’……”
林一木一条没回。
他现在很忙。白天要帮大妈们处理订单,要和张伟商量品牌的事,要应付于小鱼的拍摄,还要……应付越来越多的“粉丝”。
有人真的找来了。
第三天下午,林一木下楼买酱油,刚出单元门,就被三个年轻人围住了。
“请问……是猫叔吗?”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怯生生地问。
林一木一愣:“你们是……”
“我们从沈阳来的!”另一个女孩激动地说,“看了你的视频,特别向往鹤岗的生活!能合个影吗?”
林一木看着他们年轻的脸,眼里有光,那种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向往,他太熟悉了。
“行吧。”他说。
合影,签名,回答问题:“房子三万能买到,但得仔细找。”“冬天是冷,但屋里暖和。”“工作?可以远程,或者做点小生意……”
三个年轻人心满意足地走了,说要去看看房子。
林一木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成了某种“符号”。
晚上,于小鱼来家里,汇报数据:“林哥,你现在是‘躺平界’顶流了。好几个MCN机构联系我,想签你,报价最高的一年一百万。”
林一木正在煮面条,头也没抬:“不签。”
“为什么?一百万呢!”
“我要想赚一百万,留在北京就行了。”林一木说,“来鹤岗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卷。”
“可是……”
“小鱼儿,”林一木转过头看她,“你拍我可以,但别把我商业化。我就想安安静静过子,顺便帮帮邻居们。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目的,那就是让更多人知道,生活不止一种活法。”
于小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听你的。不过林哥,你真的变了。”
“变了吗?”
“嗯。以前在火车上见到你时,你眼里有种……疲惫和茫然。现在没有了。你现在眼睛很亮,很踏实。”
林一木想了想,笑了:“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了。”
面条煮好了,两人坐在客厅吃。暖气很足,窗外又下雪了。
“对了,”于小鱼突然说,“苏晴姐今天找我,说有很多人通过视频找到她,问鹤岗的房子。她这个月已经成交五套了,创了纪录。”
“那是好事。”
“还有,张伟哥的烧烤店,现在成了网红打卡地,天天爆满。”
“也好。”
“王姨的酸菜,第二批五百斤,三天卖完。”
“嗯。”
“林哥,”于小鱼看着他,“你不觉得,你一个人,改变了很多人吗?”
林一木摇头:“不是我改变的,是这种生活方式本身有吸引力。我只是……碰巧成了那个展示窗口。”
手机震动,是微信。林一木看了一眼,愣住了。
发信人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顾蔓。
他前女友,现在是北京某公司的VP。
消息只有一句话:“看了你的视频。有意思。下周我去鹤岗出差,见一面?”
林一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谁呀?”于小鱼问。
“一个老朋友。”林一木说,“要来鹤岗。”
“哦。”于小鱼没多问,但眼神里有点好奇。
吃完面,于小鱼走了。林一木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雪。
手机又震了,是顾蔓的第二条消息:“别误会,不是叙旧。有正事谈,关于。”
。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池塘。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回到屋里。
暖气很足,屋里温暖如春。
但他突然觉得,鹤岗的冬天,可能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