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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3

元宵节那天晚上,白山城最热闹。

城里那条穿城而过的苇子河,每年元宵节都要放河灯,是白山城流传了很久的民俗,蜡烛进莲花灯,推进河里,灯跟着水流往下走,一盏一盏的橙光在水面漂着,如果站在桥上往下看,那片漂着灯的水面,像一条流动的银河铺在暗夜的城市里,很好看,很多人年年来看,已经是白山城冬末最重要的景致之一。

陈凡也来了,不是为了看热闹,是因为风三爷说了一句话:

"苇子河今年元宵,有点不对,你去看看。"

就这么一句,陈凡把外套穿好,走了出来。

河边已经很多人了,小贩推着车卖莲花灯,小孩跑来跑去,大人站在河边的栏杆旁,把灯推进水里,看着它飘走,手机举起来拍照,整条河岸都是暖光和人声,热气腾腾,喜气洋洋。

陈凡走到苇子河中段的那座石桥上,站在桥栏边,往下看。

河里的灯,是正常的,漂得很好,顺着水流往下走,橙光摇曳,水面映着灯光,有一种很古老的美。但陈凡的感知落在水面上,感知到的,不全是这些。

水下有东西。

不是某一个点,而是分散在河底,沿着河床延伸的某个范围里,有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是阴物,不是散气,而是一种更弥散的、附着在水底淤泥里的……意念残留,非常轻,非常薄,但分布很广,像这条河在过去某个时间段里,积存了大量的人的意念,那些意念随着泥沙沉在了底部,时间一久,就这样留在了那里。

"三爷,"陈凡低声说,"河底的东西,是什么?"

"你知道放河灯这个习俗,是为了什么吗?"风三爷说,语气里有一种带着时间纵深的缓慢。

"送走亡魂,或者祈愿。"

"两者都有,"风三爷说,"每一个放灯的人,都把一份念头放进了那盏灯里,亡魂也好,愿望也好,那些念头跟着灯漂进了水里,灯灭了,念头就沉进了水底,几百年了,白山城的苇子河,年年放灯,年年有念头沉下去,河底的淤泥里,积的就是这些,都是人留下来的东西。"

陈凡把这些话放进去,感知里那片弥散在河底的意念残留,有了新的意义——几百年的眼泪,几百年的念想,几百年来这条河承接的所有人的祈愿和哀思,都在水底的泥里,还在。

"那为什么今年不对?"陈凡把感知往更深处放,试图找到那个不对劲的点。

很快,他找到了。

在苇子河中段,靠近那座石桥的下游方向,河底有一个点,和其他地方的弥散感不同,那个点是聚合的,像是河底那层弥散的意念残留,被某种外力,在那个特定的位置,往一起聚拢了,聚到了一定的密度,那个密度已经超过了正常积累所应有的阈值,而且还在持续地往那个方向汇集——每一盏飘过那个位置的河灯,沉进水里的那一份念头,都被那个聚合点吸走了,往那里汇。

"有人在那里做了什么,"陈凡说,"把河底的意念往一个点聚,为什么要这样做?"

"聚念,"风三爷的声音里,多了一分凝重,"把大量的人的意念聚到一个点,如果聚到足够的量,那个点就会产生一种力,这种力有很多种用途,好的用途有,不好的也有,但无论哪种用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几百年积累的、别人的哀思和心愿来作为原料,本身就是一件很……"他停了一下,"很不净的事。"

陈凡把手扶在桥栏上,往下游看,月亮在水里晃,河灯一盏一盏地漂过去,那些放灯的人,他们放灯时候的那一点心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盏一盏地收割着,他们不知道,还站在岸边笑,看着自己的灯越飘越远,以为那份心意去到了它应该去的地方。

陈凡从桥上走下来,顺着河岸往下游走,走到那个聚合点正上方的位置,蹲下来,把手伸进栏杆缝隙之间,向下,往水面的方向探。

那个聚合点,感知到了他,有一瞬间的停顿,那种停顿里有一种警觉,像一只动物察觉到了危险。

但那个停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那个聚合点不再管他,继续吸收,继续汇聚,好像判断他对它构不成威胁。

这个判断,激起了陈凡的一点什么,不是愤怒,是那种被轻视之后的冷静。

"三爷,怎么破它。"

"你感知到那个聚合点的核心在哪里吗?"

陈凡把感知往那个点的中心推,找核心,找了大约二十秒,找到了——那个核心不在河底,在水里悬着,浸在水里,是一个实物,被放置在水中,作为那个汇聚的锚点。

"是一个东西放在水里的,"陈凡说。

"嗯,把那个东西取出来,汇聚就断了,"风三爷说,"但有一件事——那个锚点取出来之后,已经汇聚在里头的那些意念会散,你要做好准备,那个散的瞬间,感知上的冲击会很强,像一盆水泼到脸上,虽然不伤人,但很猛。"

陈凡站起来,把外套脱了,递给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一个路过的大爷,说了句麻烦了,大爷还没反应过来,陈凡已经翻过了河岸的矮栏,找了一处石阶,下到了水边。

苇子河的水,冬末还是冷的,刺骨,陈凡把袖子卷到肩,把手伸进水里,水冷得让手几乎立刻失去了感觉,他用灵性感知补位,顶替掉皮肤触感,把感知当做手去摸那个锚点。

感知到了,在水里大约半米深的地方,附着在一块河床的石头上,是一个被细绳绑着的、大约拳头大小的东西,质地像是陶器,表面有刻痕,那些刻痕是有意义的,是某种施作了意念汇聚的手段的印记。

陈凡把手探进去,摸到那块东西,把细绳解开,把它从石头上取下来,往外拖。

那个东西被取出水面的一刻,风三爷说的那个冲击来了——

已经汇聚在那里的意念,在锚点失去固定的瞬间,往四面八方散开,那种散,在感知上是一股非常庞大的、混杂着各种各样情感底色的气流,几百份、几千份沉积在河底的念头,在这一瞬间同时被释放,悲的、喜的、想念的、祈愿的、不甘的、放下了的,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冲进了陈凡的感知。

他感知上的第一反应是一阵强烈的眩晕,那种眩晕不是身体上的,是感知上的,像一个窄小的频道突然接收到了十倍于平时的信号,让感知短暂地过载,他蹲在水边,用了大约五秒钟,把那股冲击消化掉,让那些意念从感知里流过去,不留,不抓,让它们散,散回这条河里,散回这条河流经了几百年的水里,随水流走,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等那股气流平息,陈凡站起来,把手里那块陶器攥紧,感知到里头已经空了,那个汇聚的力没有了,它就是一块刻了符的陶器,废了。

他爬回河岸,大爷把他的外套递回来,看着他手里那块湿漉漉的陶器,没敢问什么。

陈凡把外套披上,把那块陶器放进布包,转身往人群里看。

元宵节的河岸上,热闹依旧,灯还在漂,人还在笑,月亮还在水里晃,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些被释放的意念,已经随着苇子河的水往下游流去,回归那条河自己的流动,不再被某个不知姓名的人,用来做那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是谁放的那个东西?"陈凡在心里问。

"不知道,"风三爷说,"但你现在手里那块陶器,带着那个人施作时留下的感知印记,你要找他,靠这个,有一定可能性。"

陈凡把布包的拉链收好,把那块陶器的重量感知了一下,点了头。

元宵节,年正式过完了,从今天起,白山城要开始它新一年的运转,陈凡站在苇子河边,看着那条被月光和灯光同时照亮的河,想着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那个专程来这条河底放了一块陶器、想要收割别人心念的人,他还没有消失,他还在这座城里的某个地方。

这件事,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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