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七太来的那天,陈凡正在剥花生。
这是他爸的习惯,每年秋天从乡下亲戚那里弄几斤新鲜花生回来,晒,留着冬天炒着吃。陈凡坐在阳台上,一颗一颗地剥,外壳扔进一个塑料袋,花生粒放进碗里,手上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在复盘昨天槐树胡同的那道符。
那道符烧出来的蓝火,风三爷说是正常的,是灵气在纸面上燃烧时产生的反应,但陈凡总觉得哪里不对,那蓝火出现的时机和持续的时长,好像比风三爷说的"薄薄一层"要厚得多。
"你在担心什么?"风三爷的声音从口那个方向传来,不紧不慢。
"那道符的火候,"陈凡说,拿着一颗花生捏了捏,"你说我灵性注入得少,但那个蓝火……"
"蓝火说明你注进去的比你以为的要多,"风三爷说,"不是坏事,是你的感知还没校准好,灵性的分量你掌握得不够准确,以为只用了一分,其实用了三分。"
"那如果下次三分变成十分……"
"所以叫你练,"风三爷截断他,口气不重,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凡骨体质的问题就在这里,灵性像一条没驯熟的狗,你以为牵着绳子了,它实际上拽着你走。每天早晚那两遍,好好做,不是走个形式。"
陈凡应了一声,继续剥花生。
阳台外的天气已经凉下来了,楼下的槐树叶子泛黄,偶尔有一两片随风飘落,在午后的阳光里打了个转。
就在这时,他妈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凡儿,有人找你!"
陈凡没有立刻动,先把手里的花生放进碗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才站起来往客厅走。
——
来人坐在沙发上,正在喝茶。
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全白,用一黑漆木簪绾着,一件暗红色的对襟棉袄,坐姿端正,脊背挺着,茶杯端在手里,神态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
陈凡扫了一眼,口那团灵性无声地激荡了一下——不是威胁的感觉,是某种"同类"的感知,带着一种不同于普通人的气息,沉甸甸的,像一块放了很久的老玉,温润里头藏着分量。
他妈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地说:"这位大娘说认识你,说来拜访……"
"不打扰,"老太太用一种不慌不忙的声音开口,冲他妈摆了摆手,"我就跟这孩子说两句话,你去忙,不必陪着。"
这个语气……说的是"不必陪着",实际上是在下一道温柔的逐客令。
他妈愣了一下,看了陈凡一眼,陈凡微微点了点头,他妈便拿着抹布往厨房去了。
陈凡在老太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没有先开口。
老太太打量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往上,带出一个浅淡的笑:
"凡骨的孩子,还挺沉得住气。"
"您是黄七太。"陈凡说,这不是问句。
"风老三给你说了?"老太太——黄七太——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评估,"他倒是还知道打个招呼,省得我解释半天。"
陈凡没接这个话,等她继续。
黄七太在仙家里的地位,风三爷给他讲过一些。黄家仙,在东北这一带历史悠久,黄七太是白山城这一脉里资历最深的一位,说是太,其实按仙家的算法,她在这里经营了不止三代人。情报通达,城府极深,逢大事必出面,无事不登三宝殿——风三爷说这最后半句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陈凡读不太懂的复杂。
"我来,是为了做个见证,"黄七太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平铺直叙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她反复想过、结论早定的事,"白山城里新出了个出马弟子,而且是凡骨体质——这种事不见一见,传出去我这把老骨头没面子。"
"见了之后呢?"陈凡说。
"看看是什么苗子,"黄七太慢条斯理地说,"是值得扶持的,还是需要提个醒的,还是——"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需要早点了断的。"
这三个选项一字排开,轻描淡写,但陈凡听出了重量。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转了一圈,抬起眼睛,平静地问:"判断的标准是什么?"
黄七太眼神微动,那双眼睛很亮,不像七十岁老人的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着。
"就这一点,"她说,"你问的这个问题,就已经是标准之一了。"
——
接下来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陈凡说得少,听得多,把黄七太透露出来的信息一条条地梳理。她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每一句都是三分实七分留,真正的核心总是藏在另一层意思底下,要自己去扒。
白山城的格局,他以前完全不知道。
原来这座城里,仙家的存在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不只是风三爷这样的孤魂老仙,还有长期驻扎的仙家堂口,各有势力,各有地盘,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遇到大事——比如一个凡骨出马弟子横空出世——就有了牵扯和算计的由头。
有人想拉拢,有人想观望,有人不动声色地在等着看他出糗——或者出事。
"所以您来,"陈凡在黄七太说完一段之后,慢慢开口,"不只是见我这么简单。"
黄七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风老三欠我一个人情,"她说,"他找了这么一个弟子,我得替他把把关。凡骨是什么东西——"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说,"凡骨是把刀,利不利,稳不稳,不是光靠仙家的力量就能定的,得看握刀的人自己。"
"所以您现在的判断是——"
"是好料子,"黄七太平静地说,"但还太青。"
陈凡把这个评价接下来,点了点头:"谢您实话说。"
"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黄七太站起来,重新把木簪往发髻上一别,整套动作利落,不见一点老迈,"白山城里有些东西,是我压着的,你初出茅庐,别乱碰,碰到了也别逞能。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用一道火符解决的。"
"我知道,"陈凡也站起来,"有界,有规矩。"
"嗯。"黄七太转过来,看他最后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陈凡没有完全读懂,不像评判,更像是某种审视里带着的一丝……隐秘的期许。
她没再说什么,走到门口,自己把门拉开,出去了。
陈凡听到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然后消失。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把刚才那一个小时里接收到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风三爷一直没有出声,直到这会儿才开口:
"怎么样?"
"她没说的比她说的多,"陈凡说,"但有几个点值得注意——她说白山城里有些东西是她'压着'的,这个措辞说明她手里有某种我暂时不知道的约束力,而且她不想让我知道细节,但又特意提了,是在给我划边界,也是在测试我会不会追问。"
"你没追问。"
"问了也不会告诉我,"陈凡说,"现在不是知道细节的时候,是攒信任的时候。"
风三爷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孺子可教。"
陈凡被这个语气逗了一下,没忍住,嘴角扯了扯。
"我爸一会儿回来,我去把花生炒了,"他站起来,把客厅的茶杯收走,"你那边有什么新任务,先说一声。"
"暂时没有,"风三爷说,"但你得开始想想自己的路子——你现在有活儿接吗?"
"没有,"陈凡说,"刘桂兰那次算起步,但没有渠道,没有口碑,没有人知道我,找上门的人不会多。"
"口碑,"风三爷慢慢地说,"是做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白山城哪里有难处,你自己去找。"
陈凡把这句话记下来,去厨房找了口铁锅,开始炒花生。
锅里的花生在热气里翻滚,香味一阵阵地往上飘,他妈从里屋出来,嗅了嗅,说:"那个老太太走了?"
"走了。"
"她是谁啊,我感觉……挺奇怪的,"他妈皱着眉头,"就感觉她坐那儿,我有点不敢跟她说话。"
陈凡翻了翻锅里的花生,说:"朋友的长辈,气场比较强。"
他妈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回去了。
陈凡盯着锅里翻滚的花生,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棋局已经摆开了,他是棋手还是棋子,取决于他自己。这一点黄七太没说,但陈凡听出来了——她来这一趟,不只是走个过场,是在看他会不会明白。
他明白。
——
当晚,陈凡开始系统地梳理白山城的情况。
他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用一种他大学时做数据分析时养成的习惯,把目前已知的信息分类整理:已知的仙家、已知的地点、已知的威胁等级,以及每一条信息的来源和可信度评估。
风三爷在一旁,半是指点,半是沉默,偶尔纠正他哪条信息的判断有偏差。
"你把这个记下来什么?"风三爷问过他一次。
"做事要有底,"陈凡说,"我记性不差,但信息太多的时候,脑子会出错,纸上不会。"
"仙家这一行,没有人做这种东西的。"
"那以前没有,"陈凡说,不抬头,"现在有。"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白山城的夜晚灯火稠密,秋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那本笔记本的第一页,工整地写着四个字:
"局,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