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第一个正式委托,来得比他预计的要快。
刘桂兰是个大喇叭——这不是坏事,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是。槐树胡同那场符事之后不到一周,她就把陈凡能"看事"的消息传到了牌桌上,牌桌再传到了隔壁街,隔壁街传到了老城区的几户人家。
陈凡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了,他还在家里老老实实地练符,每天对着一叠白色符纸,把那道最基础的驱散符反复描摹,风三爷坐在他脑海里评分,时而挑剔时而沉默。那几天他练得有些入魂,有时候一抬头,发现窗外的光已经从上午变成了下午,桌上摊着十几张废弃的符纸,手腕酸着,但心里反而是踏实的。
直到那个周三上午,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话方式很直接,没有前缀,开门见山:
"你是陈凡?帮人看事那个?"
陈凡把笔放下,用拇指轻轻推了推符纸的边角,把它压平,才开口:"是,您哪里?"
"老南市那边,我妈家,家里出了点事,听说你能看,来一趟?"
"今天方便吗?"
"下午都行,你定。"
陈凡把时间约在下午两点,挂了电话,在桌上把笔记本翻开,记下了一行字:赵明,老南市,母亲神志异常,待查。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声:"出门了。"
"我知道,"风三爷的声音平稳,带着某种早有准备的从容,"去之前先想一想,这种主动找上门来的,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是真有事,需要帮,"陈凡说,口气里没有什么情绪,就是陈述,"第二种是半真半假,被人说动了,心里半信半疑,考验一下,第三种是……"
"第三种是试探,"风三爷说,"不是来求人的,是来打探的,想知道你这个新出来的凡骨弟子是什么斤两,能不能用,或者——值不值得防。"
陈凡把这三种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问了一句:"按你的判断,这个赵明是哪种?"
"说不准,"风三爷说,少见地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那边的气息我还感知不到,得到了才知道。"
"那就去。"
陈凡换上外套,把装着符纸和几样小工具的布包斜挎上,推门出去了。
——
骑车去老南市要二十分钟,穿过新城区的几条主道,越往南走,楼越矮,路越窄,砖缝里长着草,墙壁上的涂料半剥不剥。
老南市这片是白山城最老的那一批居民聚居区,上世纪建起来的楼,楼道里没有电灯,白天靠小窗透进来的那一截光辨路,晚上就靠手机屏幕,台阶边角磨得油光发亮,扶手漆皮早已斑驳。这种地方陈凡小时候跟着他来过,印象里是那种很复杂的气味——旧木料、煤烟、大白菜,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时间沉积的味道,现在重新站在这里,气味还是那么回事,只是人老了一辈。
赵明在门口等着,四十来岁,面相厚实,一米七五往上,宽肩阔背,一看就是靠力气吃饭的那种人,见陈凡骑着车过来,打量了一眼,没说话,直接往里领。
握手的时候手劲很大,陈凡顺着握了一下,没有绷着,跟他进楼道,一边走一边听他说:
"我妈最近神志不清,说话不对,医院查了没什么病,大夫说是老年痴呆早期症状,但我妈才五十八,没那么早,而且她以前脑子特别清楚,账本随口就能报出来……"
"身体上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不吃饭、不睡觉?"
"睡,睡得多,就是坐着睡,睡醒了还是一副混沌的样子,有时候叫她,她会应,但眼神不对,看你的时候好像没有焦点。"
"多久了?"
"三周了,刚开始我以为是累着了,后来越来越明显,去了医院,查了血、查了脑,都说没问题。"
陈凡记下这些,跟着他上了三楼,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算整洁,桌上有一瓶开了盖的菊花茶,炉台上有一个没揭盖的锅,显然是有人早上烧了饭,但还没来得及吃。
陈凡踏进门的瞬间,感知就触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那种积累了很久的阴气,不是花子那种靠散漫的负能量为食的低阶物,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有意识的东西,像一细针,安静地藏在屋子某个角落里,不动,不闹,但扎着人。
陈凡在门口站了两秒,表情没变,走进来,随口问:"你妈现在在哪儿?"
赵明把他带到里屋。
那个女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五十多岁,从相貌上看骨相很好,大概是年轻时候的美人,此刻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嘴里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喃喃,又像是念叨,陈凡走近了仔细听,是一串重复的、含糊不清的字句,像是在叫某个名字,但吐字不清,辨别不出来。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手指交叉着,轻轻动,像在数什么东西,或者像是在等什么。
陈凡站在里屋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把感知往那边轻轻扩了一下——一部分探那个女人,一部分探整个屋子。
"看到了吗?"他在心里问。
"看到了,"风三爷的声音里有一种陈凡很少在他那里听到的分量,不是担忧,是某种精确的评估,"不是散阴,是有主的。"
有主的。
这三个字在陈凡的脑子里落地,带出了一整套连锁反应——有主的意味着这不是一个随机飘荡的阴物,而是某种被什么东西控着、指使着的存在,背后有人在主导,或者有仙家在借道,把这针种进了这个女人的眉心里。
这个级别,比花子高得多,也比上次刘桂兰那件事复杂得多。
陈凡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了一圈,转过头,对赵明说:"你先出去,让我单独看一会儿。有什么情况我叫你。"
"你能——"赵明话到嘴边,停住了,看了陈凡一眼,压下去,点头出去了。
门带上了。
"三爷,"陈凡低声说,"你先别动,让我自己探一下。"
他走进里屋,在那个女人的正对面找了一张矮凳坐下来,把感知再往深处送。这一次不保留,尽量往细里探。
那"细针"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它不是在屋子里四处飘,而是精准地钉在那个女人的眉心那一片,像一鱼钩,勾着她的神智,往某个固定的方向拽,让她的意识不断地在某一个片段里打转,走不出去。
陈凡沿着那钩子的方向往外探,触到了一截很细的连线,像一蜘蛛丝,往屋子外头延伸,方向是西南——
"三爷,这是被人下的,对吗?不是自然依附的。"
"对,"风三爷说,语气里有陈凡不常在他那里感受到的沉,"是借道过来的,施为者有一定的道行,不算高,但也不低,知道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做最大的伤害。"他停了一下,补充道,"但不是冲你来的,不必过度警觉,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民间。"
"民间。"陈凡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压住的讽刺,"用这种手段解决。"
"仙家的世界里这不稀奇,"风三爷说,语气淡淡的,"供养的人多了,有些仙家被供养者的私心侵染,时间久了,分不清楚自己在替谁做事,做出这类事情来的多了,你以前没见过,只是因为普通人的眼睛看不出来,不代表它不存在。"
陈凡没有说话,把那连线在感知里悄悄跟到了门缝处,确认了方向,然后抬起头,重新开口:"能解吗?"
"能,但你自己现在没有这个力道,"风三爷说,"要我出面。"
这是风三爷第一次在实际作层面正式提出主动介入,不是建议,是陈述——他在说一个客观事实。陈凡停顿了一下,把契约里的条款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尤其是第三条:仙家不得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强行占据肉身超过一个时辰。
"需要附体吗?"他问,声音放得很平。
"不用,这种程度不到那一步,"风三爷说,"我在你身后护着就行,你来做前面的动作,我在后面给你加持力道,相当于我是支撑,你是刃。"
"好,那说清楚——"陈凡保持着一贯的直接,语气不是质疑,是工作前对流程的确认,"你给我加持到什么程度,加持期间我会有什么感受,我需要做什么动作,结束之后身体上会有什么影响,多久能恢复——一条一条说,说清楚了再开始。"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风三爷发出了一个极轻微的声音,不是叹气,更像是某种类似"果然如此"的感慨,然后说:"行,听你的,一条一条来。"
他解释得比陈凡预期的详细,从加持力道的量级,到陈凡在这个过程里会感受到的那种"背后有人托着"的感觉,到结束之后的轻微虚耗,以及恢复所需的时间,每一点都说清楚了,没有遮掩,没有模糊处理。
陈凡听完,在心里把每一条对应了一遍,确认理解准确,才说:"可以,开始。"
他从布包里取出两张符纸,把桌上的水杯移到一边,腾出正中间的位置,坐到那个女人正对面,把符纸展开,压平在桌面上,拿起随身带的那支小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
这不是驱散符,这是一道他刚学了没多久的引离符——把那勾着她神智的钩子,从她眉心的位置引出来,顺着那连线,往回送。不是消灭,是退还,把借出来的东西原路退回去,那个施为者自己把线收回去。
落笔的时候陈凡感到了那种加持——不是一种力量的涌入,更像是一种稳定感,像原本需要他双臂都用力撑着的一块石头,忽然多了一双手在底下托着,他自己不轻松,但不会再因为承受不住而乱。
符画到一半的时候,那连线动了。
不是他动的,是那端察觉到了这边的分量,开始主动往回收——像一个收线的人忽然感到对面有阻力,本能地想把钓竿拉走。
"三爷,它在收,"陈凡低声说。
"知道,顺势,"风三爷说,"别硬拽,给它一个方向,让它自己走。"
陈凡把那道引离符的最后一笔落下去,把积聚在笔尖的灵性往那连线的方向一送——
那个女人的嘴里喃喃声停了。
不是渐渐停,是突然停,像一张转了很久的唱片突然被人掀开了唱针,净,彻底。
然后她的眼神开始缓缓聚焦,很慢,像一个在睡梦里的人被人轻轻摇醒,迷茫着睁开眼,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那种涣散的混沌感正在一点点散开,虽然头脑还没完全清醒,但那钩子,已经脱离了她。
陈凡靠回椅背,右手悄悄攥了一下——那道轻微的虚耗,比风三爷说的要来得快一点,手指尖有一种细微的麻感,不疼,但能感觉到灵性被消耗之后的空洞。
他深呼了一口气,把那张符纸折起来收好,起身去把赵明叫进来。
赵明一进里屋,看到他妈眼神的变化,整个人愣在那里,愣了有三四秒,才红了眼眶,嗓子哑着叫了一声:"妈——"
那个女人抬起头,认出了儿子,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今天头一个清楚的字:"明儿……"
陈凡站在一旁,没有多看,把布包重新背好,等赵明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稳:
"后续,她还需要几天慢慢恢复,头脑不会立刻全清醒,但那个东西已经解掉了,不影响恢复。这期间有几件事——第一,别让她再接触那个老姐妹,那边是来源,不断源就不稳;第二,帮我查一下那老太太家的神龛里供的是什么,我需要知道是哪家仙家的活儿;第三,屋子开窗通风,多通,隔两天我再来看一次。"
赵明把这几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声音还带着哽咽,问:"多少钱?"
"五百,"陈凡说,停了一下,补充道,"这一次,我和我的师父一起出了力,但我那部分还不到市场价,五百是我的估值,不多也不少。以后的事以后谈。"
赵明没有讲价,手机一拿出来就转过来了。
陈凡把钱收了,道了声"好好照顾你妈",拎着布包走出了屋子。
——
老南市的楼道里,光线昏黄,台阶的边角在逆光里泛着磨久了的亮,陈凡把楼梯走到底,推开单元门,外头秋阳斜斜地打下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把右手摊开看了看,那种轻微的麻感已经在散,恢复得比风三爷说的要快,大概是最近训练有了效果。
"那端收手了,"他说,嘴里的声音很低,"是认出你了,不敢硬来。"
"嗯,"风三爷说,"但收手不代表认输,只是暂时退,等摸清楚你的底细之后,说不定还有下一步。"
"所以我们得先查清楚是谁,"陈凡说,把口袋里的笔记本掏出来,翻到那一页,在"已知威胁等级"那一栏下面新添了一行:蛇仙/西南方向/借道伤人/待查,"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头绪?"
"方向在老南市西南,"风三爷说,"那一带我有些印象,以前遇到过,但年头久了,细节不清楚了,你自己去摸。"
"怎么摸?"
"你是年轻人,你有腿,"风三爷说,语气里带着他偶尔才会有的那点不动声色的玩笑,"挨家挨户问一遍。"
陈凡把笔记本收起来,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往自行车停放处走。
老南市西南方向,有他第二件事要做了。
笔记本上那一栏"已知威胁等级"里,今天第一次有了不只是"低阶"的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