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城的第一个灵异事件,比陈凡预期的来得早一些。
事情发生在二叔出院后第三天,地点是老城区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居民楼,位于白山城最老的一条街上,叫"槐树胡同"。
槐树胡同在白山城人的口口相传里,是有点来历的地方。胡同尽头有两棵老槐树,据说植于清末,树龄过百,白天看着普通,到了夜里树冠里总有些奇怪的声音。老一辈人说那里有"花子帮"——民间说法里,花子帮是一种依附于聚居区、以贫气和人间戾气为食的低阶阴物,不算厉害,但烦人,容易缠上倒霉的普通人,让人诸事不顺,噩梦连连。
找上陈凡的,是一个叫刘桂兰的中年女人。
刘桂兰是他妈的牌友,五十来岁,在槐树胡同住了二十多年,近来家里接连出事:先是儿子在工地受伤,接着是丈夫突然被辞退,然后是她自己在家里莫名其妙连摔了三跤,最严重的一次磕破了额头。
她找了白山城几个"懂行"的人看过,都说家里有邪,但没人能说清楚是什么,收了钱、贴了符,没几天事情又来了。
陈凡得知这事,完全是意外——他妈打牌回来随口说了几句,他刘桂兰阿姨家最近出了什么事,听着不顺当,问陈凡你说这是咋了。
陈凡放下手里的书,想了两秒钟,说:"妈,你给刘阿姨留个电话,说我去看看。"
他妈瞪了他一眼:"你去看啥,你懂啥?"
"我就是去看看,"陈凡说,"不行再说。"
——
他当晚就去了槐树胡同。
刘桂兰这人是个爽利性子,见到陈凡进门,上下打量了他一通,直接问:"你会看这个?"
"会一点,"陈凡说,"不保证能解决,但先看看情况。"
刘桂兰把他引进屋,把近来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陈凡一边听,一边悄悄调动那团现在已经被他驯得稍微听话了一点的灵性,试着往四周扩散,感知周围的气场。
屋子里的气确实不对。
不是很重,但很杂,贫气和戾气交织在一起,像一潭没有流动的死水,在角落里积了一层又一层。刘桂兰家里几年没什么好事,这种积累已经很深了,而且——陈凡把感知往地板方向探了探——底下有东西。
不大,低阶,像一团半透明的影子蜷在地板以下的某个位置,感知触碰到它的时候它缩了缩,带着一种本能的规避。
典型的花子作祟。
"风三爷,"陈凡用腔共鸣的方式轻声开口,刘桂兰正好去倒水,没在跟前,"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风三爷说,"不是什么大东西,就是个喝穷气的花子,在这屋子里吃了几年了,还挺肥。"
"怎么处理?"
"你自己想。"
陈凡内心翻了个白眼,但他知道风三爷这是在考他。他把已经学到的那点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花子帮是低阶阴物,靠负能量为食,没有攻击性,但粘人,驱赶它们最有效的方式是断食——断掉它们的能量来源,让它们待不住,自然会走。
所以不是驱,是断。
"刘阿姨,"刘桂兰进来了,陈凡接过水杯,开门见山地说,"你家这情况,是有点东西,但不严重,是低阶的,驱散不难,主要是要改掉一些习惯。"
刘桂兰眼睛瞪大了:"什么东西啊?"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你先听我说几点,"陈凡把水杯放下,"第一,家里最近是不是有吵架、赌气这类的事?"
刘桂兰沉默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我们老两口为我儿子受伤的事……"
"以后少发脾气,这类东西喜欢这个。"陈凡说,"第二,家里哪个角落有没有长期不打扫的地方,特别是角落里、床底下?"
"床底下堆了点东西,一直没收拾……"
"回头清理掉,通风。"
"第三,"陈凡顿了顿,开口说出了他目前最有把握的一个作,"我给你画一道符,不是那种贴在门上的,是燃的,放在屋子正中间,用碗接着,烧完把灰倒到门外去。这不是一劳永逸,但能把积了太久的那点东西散掉,之后你们注意着点,慢慢就好了。"
刘桂兰听完,迟疑地问:"这能行吗,之前也有人给我们贴符……"
"贴在门上的那是防新进来的,"陈凡平静地解释,"你家的问题是屋子里头积累太久,不是防外面,是要清里面。"
这个区别说得清楚,刘桂兰明显松动了,说:"那行,你试试。"
陈凡当场取出随身带的几张空白符纸——这是风三爷要求他随时备着的——铺在桌上,对刘桂兰说:"你去忙你的,我这边弄一会儿,别进来打扰。"
待到刘桂兰退出去,他拿起笔,在心里把符咒的笔路默背了一遍,沉下心来,开始画。
这道符他练了五六天,前三天画出来都是死的,风三爷说"灵气没注进去,不管用,跟画个花一样",第四天开始他终于摸到了一点感觉,就是在落笔的时候把那团口的灵性往笔尖引一点点,不多,薄薄的一层,让笔迹带上一点力道。
这会儿画出来,纸面上的墨迹肉眼可见地有了一点不同——不是在发光,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沉",像是比普通墨水更重,更有分量。
风三爷在一旁不语,但陈凡感觉到了那种沉默里带着的某种认可。
符画完,陈凡叫来刘桂兰,把符放进一只空碗,划了火柴点燃。
火苗是橘红色的,烧到一半,忽然窜起一股微微带蓝的火光,转瞬即逝,但刘桂兰看到了,倒吸了一口冷气:"这……"
"正常,别动,"陈凡压低声音说,"等它烧完。"
符烧尽,地板下面那个蜷缩的影子动了动,陈凡感知到它在往外钻,那种积郁的贫气和戾气像被一阵风吹了一下,稀薄了许多。那团影子摸索着往门缝处蹭,往外去了。
"走了,"陈凡说,语气平稳,好像只是在说"水烧开了","灰接好,倒到门外去,倒的时候别说话,倒完回来关门。"
刘桂兰照做了,出去倒灰,进来关门,转过身来看着陈凡,眼神已经彻底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敬畏:
"真的走了?"
"走了,"陈凡说,"短期内不会回来,但你们家的习惯得改,我说的那几点,说到做到,这东西就算真的走净了。"
刘桂兰站了半天,忽然问:"陈凡,你这是跟谁学的?"
陈凡把符纸收好,随口说:"家传的,不外传。"
这是他自己想的说辞,简单,无懈可击,也不需要解释太多。
刘桂兰要给他钱,他没收,说:"刘阿姨,这次算试手,收了钱就得有收钱的担当,我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以后真有什么事再说。"
出了槐树胡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老街上的灯光昏黄,槐树胡同尽头那两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摇。陈凡走了两条街,在一个没有路灯的地方停下来,仰起头,对着夜空吐出一口长气。
"怎么样?"他问风三爷。
"过了,"风三爷说,少见地给了一个脆的评价,"符的火候还差,但思路对,不慌,处置方式合理。"
"嗯。"陈凡把外套领子翻起来,往回走,"这算不算入门了?"
"算。"
"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风三爷的声音在夜风里沉了一下,"有人要来找你了。"
陈凡脚步一顿,转头看了看四周,只有空荡荡的老街和路灯拉长的影子。
"谁?"
"黄七太,"风三爷说,"你的事她已经知道了,以她那个性子,不会等太久。"
陈凡记住了这个名字。
机敏狡黠,情报网络通达,擅长幻术与算计——他在心里把这些词过了一遍,然后跨上路边等着他的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慌没有用,把手里的东西先做扎实才是正事。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白山城的夜晚,窗外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陈凡的侧脸上,又散进黑暗里去了。
他的仙途,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开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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