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比许知意想象的要大。
不是那种恐怖片里的地下室,没有铁链和血迹,反而……有点像个简易公寓。
一张行军床,一盏台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墙角还有个迷你冰箱。
"你住这儿?"许知意问。
李想点点头,走到墙边,打开了一个电热水壶。
"要喝水吗?"
"不用。"
"那你来嘛?"
"我来问你,真相是什么。"
李想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她。
灯光昏暗,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
"你先坐。"
许知意没坐,靠在墙上,双手抱。
"我精神状态不太好,没什么耐心。你要说就说,不说我走了。"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纸箱。
"你认识林橙多久了?"
"昨天刚面试。"
"那你知道他三年前创过一次业吗?"
许知意点头。
"网上搜到过。"
"那篇新闻被删了,你看到的是什么?"
"看到有人爆料他虚报数据骗,还有拖欠工资。"
李想苦笑了一下。
"那条爆料是我发的。"
许知意没说话,等他继续。
"三年前,橙子科技不是林橙一个人的公司。"李想坐在床边,声音很轻,"一开始有四个人。林橙、我,还有另外两个合伙人。"
"我们凑了二十万,租了个民房,做在线教育。那会儿在线教育正火,我们觉得能做起来。"
他顿了顿。
"后来林橙找到了,说有人愿意投三百万。我们都很高兴,觉得公司终于能做大。"
"然后呢?"
"然后他让另外两个合伙人签了股权转让协议,说方要求股权结构简化。"
李想的声音变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签了,我差点也签了。但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把协议拿去给律师朋友看了。"
"你猜怎么着?"
许知意没猜。
"协议里有个条款,说如果公司五年内未盈利,所有股权归大股东所有。"
"林橙当时跟我们说的是,方只占30%,我们四个人加起来占70%。"
"但协议签完,他就变成了大股东,占股67%。"
"而我们三个,每个人只剩1%。"
许知意皱眉。
"这……违法的吧?"
"取证很难。"李想说,"协议是我们自己签的,他可以说是我们自愿。至于口头承诺,没有录音,没有证据。"
"那两个合伙人后来走了,一个去了别的城市,一个进了厂。"
"我留下来了。"
"为什么?"
李想没回答,从纸箱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发黄,边角卷起。
"你看看这个。"
许知意接过照片。
照片里有五个人,站在一栋老房子门口。
最左边的是林橙,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但神情没什么变化。
旁边站着三个人,许知意不认识。
最右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这是谁?"
"你仔细看看。"
许知意把照片凑近台灯。
中年男人的五官,有些眼熟。
但她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爸。"李想说。
许知意的手抖了一下。
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照片右边这个人,叫许建国。"
李想看着她。
"是你父亲。"
空气像被抽了。
许知意盯着照片,脑子里嗡的。
不对。
这不对。
她爸是个公务员,在小县城的工商局上班,一辈子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创过业。
"你在骗我。"
"我没必要骗你。"
"我爸是公务员,在老家上班,从来没创过业。"
"他跟你说过他的过去吗?"
许知意愣住了。
她确实没问过。
从小到大,她爸就是那个每天准时上下班、回家做饭看新闻的中年男人。
他从不提以前的事。
他也从不提他年轻时在哪个城市待过。
"你爸是橙子科技最早的合伙人之一。"李想说,"他出了五万块钱,占股5%。"
"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他负责运营。"
"林橙负责对外融资,我负责技术,另外两个负责内容和市场。"
"你爸是唯一一个没签转让协议的人。"
许知意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他为什么没签?"
"因为他信不过林橙。"
李想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爸是个很精的人,他第一次见林橙,就说这个人眼神不对。"
"他说林橙看起来很和气,但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看他。"
"这种人,他不吃亏。"
许知意的手指捏紧了照片边缘。
"那后来呢?他为什么离开公司?"
李想没说话,从纸箱里又拿出一叠纸。
是报纸剪报,还有打印出来的新闻。
第一页的标题是:
《橙子科技合伙人意外离世,创始人林橙发文悼念》
许知意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期是两年前。
两年前。
她爸是两年前去世的。
突发车祸,医生说。
没人知道为什么。
他身体一直很好,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晨跑五公里。
然后有一天早上,他出门跑步,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
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抓到。
"你爸离开公司是在三年前。"李想说,"他当时发现林橙在做假账,把款转到了自己的私人账户。"
"他想举报,但林橙先动手了。"
"怎么动手的?"
"你爸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六点晨跑。"李想说,"那天早上,他跑着跑着,一辆货车冲上人行道。"
"路人打了120,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警方鉴定是交通事故,肇事逃逸。"
"我没有证据。"李想说,"但我知道,在你爸出事的前一周,他收到过一条短信,让他'闭嘴'。"
"他当时把短信给我看了。"
"我没当回事。"
李想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以为只是吓唬他。"
"结果——"
他没说下去。
地下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电热水壶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许知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爸是公务员。
她爸是好人。
她爸每天早上六点晨跑,回家给她妈做早饭。
然后有一天,他没回来。
她妈哭了一个星期。
她请假回家,跪在灵堂前,不知道该恨谁。
警方说是交通事故。
没人想到会跟林橙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我在公司待了三年,当了三年透明人。"李想说,"林橙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把能找到的东西都找到了。"
"假账的账本,转账记录,还有你爸临走前发给我的邮件。"
他从床底下又拿出一个U盘。
"都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李想笑了一下,"没证据,不立案。"
"而且——"
他看着许知意。
"林橙认识很多人。"
"报警之后第二天,我收到一条短信,内容和我爸收到的一样。"
"让我闭嘴。"
"然后我就被公司开除了。"
"开除的理由是——挪用公款。"
"他做的假账,算在我头上。"
许知意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儿?"
"因为我不想走。"
李想站起来,走到墙边,掀开一块布。
布下面是一块大黑板。
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便利贴、照片、还有打印的文档。
"我这三年,在收集证据。"
"我要证明林橙做了什么。"
"证明他骗了你爸,害了你爸,毁了多少人的人生。"
许知意看着黑板。
照片里的人她都不认识,但每张照片旁边都写着名字和期。
有人离开了,有人被开除了,有人——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橙子科技的文化衫。
旁边写着:
"周明,2023年离职,离职原因:抑郁,现状态:失联"
"这个人呢?"
"他发现了林橙的另一件事。"李想说,"林橙的公司做的不仅仅是运营,还有数据交易。"
"什么数据?"
"用户数据。"李想说,"我们给客户做运营,拿到的是客户自己提供的数据。"
"但林橙在背地里,把这些数据卖给了第三方。"
"周明发现了这件事,想举报。"
"然后他被人泼了红油漆,家门被堵,手机号被泄露在各种奇怪的网站上。"
"他撑了三个月,离职了。"
"后来就失联了。"
许知意感觉背后的墙很冷。
她想起面试时,林橙说的那些话。
"我们公司确实有劳动仲裁记录,两起。"
"一起是前员工觉得加班费给少了,闹到劳动局,后来调解了,补了他三千块。"
"另一起是我告前员工,他离职的时候偷了公司电脑。"
他说得那么坦然。
好像他才是受害者。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许知意的声音有些抖。
"你面试完那天,我给你发短信了。"李想说,"但你没回。"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我。"
"而且——"
他看着许知意。
"你入职第一天就进了这儿。"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跟我一样,也是个不信邪的人。"
许知意没说话。
她确实不信邪。
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什么都敢。
但——
"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我不光有你的号码。"李想说,"我还知道你的简历,你的学历,你的工作经历,还有——"
他顿了顿。
"你爸临走前,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他让我照顾你。"
许知意的眼眶突然有些热。
"他……他知道我?"
"他知道你脾气倔,知道你精神状态不太好,知道你在上一家公司把主管怼得跳脚。"
"他说,要是你以后来这家公司,让我帮你一把。"
"他没想到——"
李想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地下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有人打开了杂物间的门。
脚步声传来。
"看来你什么都说了。"
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
许知意猛地回头。
林橙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穿着今天早上的那件黑色T恤,手里还是拿着一罐冰咖啡。
神情没什么变化。
就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许知意问。
"我一直在观察你。"
林橙走下楼梯,脚步很轻。
"入职第一天就闯进杂物间,我很想知道你想什么。"
"没想到——"
他看向李想。
"老李,你还留着那张照片呢。"
李想没说话,身体绷紧了。
"林橙。"
"嗯?"
"你早就知道她是谁吧。"
林橙笑了。
"当然。"
他看着许知意。
"许建国是我认识的最有意思的人。"
"精明,谨慎,不吃亏。"
"他走了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见见他的女儿。"
"看看是不是跟他一样有意思。"
许知意的拳头捏紧了。
"是你害死了我爸。"
"害死?"林橙歪了歪头,"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爸是交通事故,有警方鉴定,有医院证明。"
"我可没碰过他一手指头。"
"但你让他闭嘴了。"李想说。
"我只是让他注意交通安全。"
林橙打开咖啡罐,喝了一口。
"有什么问题吗?"
许知意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冲上去,把那罐咖啡砸在他脸上。
但她没动。
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但还没疯到在地下室跟人打架。
"你为什么要录用我?"
她问。
"因为你像你爸。"林橙说,"有好奇心,不信邪,什么都敢查。"
"这样的人——"
他笑了笑。
"很适合这家公司。"
"你在开玩笑吗?"许知意的声音很冷。
"我从不开玩笑。"林橙把空了的咖啡罐扔进角落的垃圾桶,"你爸当年发现了我的事,想举报我。"
"我没办法,只能让他闭嘴。"
"结果他运气不好——"
"你闭嘴。"
许知意打断他。
"我爸身体很好,每天晨跑,从来没住过院。"
"他的车祸——"
她的声音有些抖。
"是你安排的。"
林橙耸耸肩。
"我说了,警方鉴定是交通事故,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而且。"林橙打断她,"就算你报警,就算你告我,你觉得有用吗?"
"你看看他——"
他指了指李想。
"三年了,什么证据都没找到。"
"你觉得你能找到什么?"
许知意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李想找了三年,什么都没做成。
报警不立案,告也告不赢。
林橙认识很多人。
有资源,有关系,有钱。
而她呢?
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你录用我,就是为了——"
"为了看看你像不像你爸。"林橙说,"你爸是我见过最难对付的人。"
"他不签协议,他查账,他想举报我。"
"但他最后还是——"
林橙做了个倒下的手势。
"你呢?"
"你会比他聪明,还是会比他蠢?"
许知意深吸一口气。
她精神状态不太好。
但她知道,现在发疯没有用。
"你想要什么?"
她问。
林橙笑了。
"我想要的东西,你已经知道了。"
"但你没证据。"
"你留下来,或者你走,都没关系。"
"反正——"
他转身,往楼梯上走。
"你跟你爸,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地下室的门关上了。
许知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想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没事吧?"
"没事。"
许知意摇摇头。
"我精神状态不太好,什么都能扛。"
她说。
但声音有些哑。
"你打算怎么办?"李想问。
许知意想了想。
"你刚才说,你这儿有证据。"
"有,但不够。"
"缺什么?"
"缺账本的原始记录。"李想说,"林橙做的假账,原始数据在他电脑里,我没权限访问。"
"还有你爸的邮件,只有他发给我的那几封,没有林橙那边的回复。"
"如果能拿到林橙的电脑——"
"我试试。"
许知意打断他。
"你?"李想看着她,"你刚入职——"
"我刚入职,他正好需要我帮他做运营助理。"
许知意的眼神变得很冷。
"我精神状态不太好,但我记性好。"
"而且——"
她握紧了拳头。
"我妈还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
"我告诉她,爸爸是车祸。"
"她哭了一个星期。"
"如果她知道真相——"
许知意没说下去。
她不需要说下去。
"你确定?"李想问。
"不确定。"许知意说,"但我不会走。"
"我来这家公司,本来就是为了找份工作,混口饭吃。"
"现在——"
她看向地下室的门。
"我有别的事要了。"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像你爸。"
他说。
"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有些事,明知道做不成,但就是放不下。'"
许知意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教她骑自行车。
她摔了很多次,膝盖磕破了好几个地方。
她想放弃。
爸爸蹲在她面前,说:
"知意,摔倒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再站起来。"
"有些事,你觉得难,觉得做不到,但还是得去做。"
"因为不做,你会后悔一辈子。"
她的眼眶又热了。
但她没哭。
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但她不会在陌生人面前哭。
"你帮了我。"她看着李想,"以后我需要帮忙,能来找你吗?"
"当然。"李想说,"你爸让我照顾你,我不会食言。"
"谢谢。"
许知意转身往楼梯上走。
"等等。"
李想叫住她。
"你知道老白是谁吗?"
许知意停下脚步。
"老白?"
"对,公司里那个从来不说话的人。"
李想说。
"他不是林橙的人。"
"他是——"
"你爸当年的同事。"
许知意愣住了。
"什么?"
"老白原来跟你爸一起工作。"李想说,"你爸走后,他留了下来。"
"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把林橙拉下来的人。"
许知意没说话。
她想起今天早上,老白坐在角落里的样子。
不说话,不看人,只是埋头工作。
原来——
他也在等。
"他为什么告诉我?"许知意问。
"因为你进来了。"
李想说。
"你在杂物间翻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
"我以为你只是好奇,没想到你真的敢下地下室。"
"所以——"
他笑了笑。
"我赌一把。"
"赌你能不能成为那个人。"
许知意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一眼。
李想还是站在原地,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脸。
他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我不会让你失望。"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了地下室。
杂物间里空无一人。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已经晚上八点了。
公司里应该没人了。
但当她走出杂物间,发现灯还亮着。
老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没看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我会教你很多东西。"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老白抬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活着。"
"不管发生什么,先活着。"
"你爸当年——"
他顿了顿。
"他当年没熬住。"
"你得熬住。"
许知意没说话。
然后她点点头。
"好。"
老白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电脑。
"早点回去休息。"
"明天开始,会很忙。"
许知意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白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削。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你爸是好人。"
"你也是。"
许知意走出公司,站在路边。
夜风很冷。
她裹紧了外套,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微信,都是妈妈发的。
"今天上班怎么样?"
"记得按时吃饭。"
"早点回家。"
许知意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精神状态不太好。
但今天,她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爸没有死于意外。
他是被林橙害死的。
而她——
现在就在林橙的公司里。
她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李想的微信对话框。
她把那个U盘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发给了自己。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走了。"
"我要查相。"
"你帮我。"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好。"
许知意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明天,是新的一天。
她会继续在这家公司工作。
她会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会等一个机会。
一个把林橙拉下来的机会。
她精神状态不太好。
但她爸说过——
有些事,明知道做不成,但就是放不下。
——
【第14章 完】
【下章预告:老白开始教许知意"规矩",林橙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暗藏玄机。而许知意发现,公司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