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黄昏，阳光从便利店玻璃门外斜斜地照进来，把摆着关东煮的柜台染成暖橙色。
林逸站在漫画区翻完了最新一期的少年Jump，确认钱包厚度后，又把书塞回了书架。他推了推黑框眼镜，拎起购物篮走向收银台——篮子里只有一盒特价泡面和一包薯片。
“欢迎光临——咦，林逸君？”
收银台后面的女孩探出半个身子，校服袖子上还沾着便利店的围裙。她扎着双马尾，发梢染成浅浅的茶色，此刻正用那种发现猎物似的眼神盯着林逸的购物篮。
“又吃泡面？”她挑起眉毛，“你上个月不是说要学做饭吗？”
“学会了。”林逸面无表情地掏出钱包，“烧水的时候记得撕开调料包。”
“……”
女孩叹了口气，一边扫码一边嘟囔：“我妈说了，老吃这些找不到女朋友的。”
“哦。”林逸接过薯片憨笑了一下。
“林逸！”
他提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笨蛋”。这是林逸今天第一次被骂笨蛋，据经验，应该不是最后一次。
他家住在坡道尽头的公寓三楼，老旧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二楼拐角处蹲着一只橘猫，见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林逸从袋子里掏出那包薯片，撕开，放在猫面前。
“吃吧。”他说，“反正我也是要拿回去供着的。”
橘猫终于抬眼看他一下，低下头开始吃。
林逸继续爬楼，在自家门口停下，掏出钥匙——
旁边那扇门开了。
“晚上好。”
林逸握着钥匙的手顿在半空。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及腰的黑发披散在肩头，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剪下来贴在这破旧公寓楼的墙上。她穿着居家的米色针织衫，手里还拿着一本料理书。
问题是，隔壁这间房三天前还是空的。
“那个……”林逸看了看门牌号，又看了看她，“你新搬来的？”
“是的。”女孩微微欠身，“我叫绫濑雪乃，请多关照。”
“哦，多关照多关照。”林逸点头，钥匙进锁孔，准备进屋。
“林逸君。”
他停下。
“晚饭吃了吗？”
林逸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泡面袋子，诚实道：“还没。”
“那正好。”绫濑雪乃露出微笑，“我做了太多，不介意的话，一起用个晚餐？”
三分钟后，林逸家的餐桌前，面前摆着色香味俱全的咖喱饭、味噌汤、还有一小碟渍物。
而他旁边，这位刚搬来的、全校男生心目中排名第一的“高岭之花”千金大小姐，正托着腮看他。
“不合口味吗？”
“不是。”林逸握着勺子，艰难地组织语言，“我只是……我们认识吗？”
“从今天起就认识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放下勺子，“绫濑同学，你是绫濑集团的千金吧？你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呃……”
“破公寓？”她替他说完。
林逸没吭声，但表情已经默认了。
绫濑雪乃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林逸想起了美术馆里看过的某幅名画，名字忘了，但价格后面跟着一串零。
“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需要自己生活一段时间。”她说，“而你，是我选中的帮手。”
“……帮手？”
“家务方面我不太擅长，听说你从中学就开始一个人住？”绫濑雪乃眨了眨眼，“我想请你教我一些生活技巧，作为交换，我会负责你的三餐。”
林逸张了张嘴。
“你做的饭？”
“今天你吃到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咖喱饭，卖相确实比便利店便当好出一百条街。
“可是……”
“林逸君，”绫濑雪乃微微倾身，近得他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你讨厌吃咖喱吗？”
“不讨厌。”
“那就这么定了。”
“等等——”
门铃响了。
绫濑雪乃起身去开门，林逸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林逸！我妈让我给你送——”
后半句卡住了。
“你好。”绫濑雪乃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你好。”
林逸从餐桌边站起来，伸长脖子往玄关看。
门口站着的是橘奏。她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三个人沉默了两秒。
“林逸。”橘奏的声音很平，“她是谁？”
“隔壁新搬来的。”
“为什么你在她家？”
“......吃饭。”
“为什么你在她家吃饭？”
“因为她做的。”
橘奏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把保温袋往他怀里一塞：“我妈做的炸猪排，爱要不要。”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咚咚咚的，比来时快了一倍。
林逸抱着保温袋，站在玄关里，感觉今晚发生的事情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女朋友？”绫濑雪乃问。
“青梅竹马。”
“哦。”她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先进来把饭吃完吧，炸猪排放着当宵夜。”
林逸跟着她走回餐桌边，刚坐下，手机震了。
橘奏的Line消息：
「那个女人是谁？？？」
「新搬来的邻居。」
「她为什么在你家吃饭？」
「因为她做的。」
「我做的你就不吃？」
「你什么时候做过？」
「……」
「……」
「她长得很好看吗？」
林逸抬起头，看了看对面正在安静吃饭的绫濑雪乃。夕阳最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低头打字：
「炸猪排很好吃。」
发送。
周六早上，林逸是被压醒的。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压”。口闷得慌，喘不过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艰难地睁开眼。
一张脸凑在他正上方，距离不到十厘米。
黑色的短发，没什么表情的眼睛，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
“……”林逸的脑子花了三秒钟才从睡眠模式切换过来，“白……白川同学？”
白川真依，比他低一个年级，据说是什么神秘组织出身的传闻在学校里流传已久——因为她在入学第一天就被发现在天台睡觉，而且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去的。
此刻这位谜之少女正趴在他口，用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盯着他。
“早上好。”她说。
“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我睡觉从来不锁门吗？！”
白川真依想了想：“昨天也没锁。”
林逸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昨天夜里有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行为。还好，昨天吃完绫濑学姐的晚饭直接瘫在床上打游戏，打到一半睡着了，衣服都没换。
“你先下去。”他说。
“冷。”
“什么？”
“外面冷。”白川真依往他口又蹭了蹭，“这里暖和。”
“那你也不能——”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逸君？你醒了吗？”绫濑雪乃的声音，“我做了早餐，要不要一起——”
门把手转动了。
林逸来不及思考，一把掀起被子盖住自己和白川真依。
绫濑雪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沉默了一秒。
“……林逸君？”
被子里，白川真依安静地趴着，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林逸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脖子上，痒痒的。
“那个，”他尽量让声音显得正常，“我还没起。”
“我看见你被子在动。”
“那是……我在翻身。”
绫濑雪乃没有说话。
林逸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X光一样穿透被子，扫描着自己和白川真依。
然后她笑了。
“有朋友在？”
林逸想死。
“算是……吧。”
“那我先把早餐放桌上。”绫濑雪乃走进房间，把托盘放在书桌上，然后看了眼地上那双明显不是林逸的女生鞋，“是白川同学吗？”
被子里，白川真依动了一下。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
“早上好，白川同学。”
“早上好。”
两个女孩隔着一床被子完成了早晨的问候。
林逸觉得自己在做梦。
绫濑雪乃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床边时停顿了一下：“林逸君，早餐趁热吃。对了，待会儿如果有空，能教我一下怎么用洗衣机吗？”
“好……”
门关上了。
林逸长出一口气，一把掀开被子：“你给我——”
白川真依躺在他旁边，眼睛已经闭上了。
“睡着了？”
“没有。”她睁开眼，“你心跳好快。”
“废话，被你这么吓谁心跳不快！”
“是刚才那个姐姐的原因吗？”她歪了歪头，“她喜欢你。”
“……”
“食堂的大婶喜欢炒菜的大叔，也是这种眼神。”
林逸捂着脸坐起来：“你到底来嘛的？”
白川真依也跟着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她单薄的睡衣。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暖宝宝，递给林逸。
“给你。”
“这是什么？”
“谢礼。”她说，“昨天你帮我修手机，还没谢你。”
林逸想起来了。昨天放学的时候，这个学妹站在校门口举着冒烟的手机等他，他花了半小时帮她抢救出里面的数据。
“就为这个？”
“还有。”白川真依想了想，“你家确实比宿舍暖和。”
林逸无言以对。
十分钟后，白川真依穿好外套走了，临走前还顺走了绫濑雪乃做的一个三明治。
林逸瘫在椅子上吃另一个三明治，手机又震了。
橘奏：「今天中午我来你家做饭。」
林逸：「你？」
橘奏：「怎么，瞧不起人？」
林逸：「没有，我只是在想要不要先买份保险。」
橘奏：「笨蛋！」
第二条消息：
橘奏：「那个女人不会也在吧？」
林逸抬头看了看墙壁，隔壁隐约传来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他低头打字：
「应该……不会吧。」
周晚上，林逸收到了第四条“意外”。
前三条分别是：周六中午橘奏做了一桌勉强能吃的饭菜，周六下午绫濑雪乃学会了用洗衣机，周六晚上白川真依又出现在他床上（这次锁了门，但她从窗户进来的）。
第四条来自班主任的Line消息。
高桥静：「林逸同学，明天放学后来办公室一趟，有事找你。」
高桥静，二十四岁，新来的数学老师和班主任。身材高挑，戴金丝边眼镜，据说是某名校毕业的高材生。男生们私下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冰山美人”，因为她平时不苟言笑，上课也从不闲聊。
林逸自认和她没什么交集，作业按时交，成绩不上不下，属于那种不会让老师记住的类型。
他回复：「好的。」
周一放学后，林逸来到教师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最里面那张办公桌还亮着灯。
高桥静坐在电脑前，皱着眉盯着屏幕。见林逸来了，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林逸乖乖坐下。
“听说你很会修电脑？”她开门见山。
“呃……会一点。”
“我的电脑坏了。”高桥静推了推眼镜，“开机后一直蓝屏，里面有明天上课要用的课件。你能帮我看看吗？”
林逸凑过去检查了一下，试着重启了几次，发现问题不大，应该是系统文件损坏。
“可以修，”他说，“但需要点时间，可能要重装系统。”
高桥静看了眼手表：“那你带回去修，明天早上给我。”
“好。”
林逸拔掉电源线，抱起电脑主机。还挺沉。
“那个，”高桥静叫住他，犹豫了一下，“你住在学校附近吧？”
“对，步行十分钟。”
“那就好。”她顿了顿，“如果今晚修不好……我家的地址你知道吗？可以送过来。”
林逸眨眨眼：“您不住教师宿舍？”
“刚搬出来，有些事情不方便。”高桥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有距离感，“算了，你先带回去修吧，修好了告诉我一声。”
“好的。”
林逸抱着电脑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了等在走廊拐角的橘奏。
“怎么这么久？”她瞥了眼他怀里的主机，“这是谁的？”
“高桥老师的，坏了让我修。”
“哦。”橘奏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高桥老师？那个新来的美女班主任？”
“嗯。”
“她为什么找你修？”
“因为我比较会修。”
橘奏盯着他看了三秒：“今晚我爸妈不在家，我去你家吃饭。”
“你刚才不是吃过了？”
“再吃一顿不行吗？”
林逸想说什么，手机震了。
绫濑雪乃：「今晚吃寿喜烧，过来吗？」
白川真依：「今晚冷，我去你家。」
高桥静：「对了，如果修不好直接来我家也行，地址发你了。」
林逸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
橘奏凑过来看：“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吧，先去买个泡面。”
“你不是有人请你吃寿喜烧吗？”
“那也得先把你安顿好。”
橘奏愣了一下，别过脸去：“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逸抱着电脑主机走在前面，橘奏跟在旁边，嘴里还在嘟囔着“寿喜烧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妈做的炖菜更好吃”之类的话。
公寓楼的楼梯口，橘猫还蹲在老地方，看见林逸过来，喵了一声。
林逸摸了摸口袋，空的。
“明天给你带。”他说。
橘猫摇了摇尾巴。
走上二楼的时候，林逸隐约听到三楼传来动静——好像是绫濑雪乃的声音，还有谁在敲门。
他停下脚步。
橘奏也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他：“怎么了？”
林逸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