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记商行开业后,中环的晨光似乎都格外眷顾这间挂着“梅记”鎏金招牌的铺面。沈清辞每辰时便到商号,翻开账本时,指尖划过改良后的记账格,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笔收支都清晰明了。陆景渊则常常一早便出门,对接洋商、拜访海关,归来时衣襟上总带着淡淡的海风气息与雪茄余味,却从未有过半分疲态。
这午后,阳光透过商号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正核对首批丝绸出口的结算单据,忽然发现其中一笔关税金额与海关报备的标准有出入,差额虽不大,却透着几分蹊跷。她没有声张,只是将单据单独抽出,压在账本底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
“在想什么?”陆景渊推门而入,身上带着些许暖意,他刚从怡和洋行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采购合同。见她神色凝重,便凑上前,目光落在账本上,“出了问题?”
沈清辞将那份单据递给他:“你看,这笔关税比标准低了三成。托马斯专员说这是洋商的特殊优惠,但我查了海关章程,并无此规定。”她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史密斯先生今对接时,话里话外总打听我们的资金流向,还主动提出可以帮我们‘疏通’海关关系,我总觉得不对劲。”
陆景渊接过单据,指尖划过纸面,眼神渐渐沉了下来。他想起昨与托马斯周旋时,对方看似热情,却总在不经意间试探商号的底细,甚至暗示可以通过“特殊渠道”加快通关速度,只是需要额外支付一笔“服务费”。当时他只当是海关常规的索贿,此刻结合沈清辞发现的差额,才觉其中另有文章。
“史密斯与托马斯早有勾结。”陆景渊语气笃定,将单据放回桌面,“他们故意降低关税,一是想引我们入局,后以此为把柄要挟;二是想摸清我们的资金实力,甚至可能觊觎那批尚未转运的物资。”他顿了顿,目光与沈清辞交汇,“这是个陷阱,我们不能跳。”
沈清辞点头,早已心领神会:“我立刻重新核算账目,将这笔差额单独列明,以‘待核实款项’的名义暂时挂账。另外,我可以以核对章程为由,亲自去一趟海关,看看托马斯的反应。”她思路清晰,既不打草惊蛇,又能主动探底。
陆景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我陪你一起去。你以商号账房的身份对接,我在一旁牵制托马斯,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两人当即动身前往海关。香港海关的红砖建筑庄严肃穆,却处处透着官僚的慵懒与贪婪。托马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夹着雪茄,见到他们来访,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陆先生,沈小姐,二位今怎么有空过来?”
沈清辞将单据放在桌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托马斯专员,我们核对账目时发现这笔关税与海关章程不符,特来向您核实。毕竟梅记是正当商号,不愿在账目上有任何模糊之处,以免后产生误会。”
托马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沈小姐真是细心!这是我们给优质商户的特殊政策,为了鼓励贸易往来,不必太过较真。”他说着,便想把单据推回来,却被陆景渊伸手按住。
“哦?不知这份特殊政策是否有书面文件?”陆景渊语气淡然,目光却如利剑般直视托马斯,“我们也好存档备查,免得后贵关换了负责人,又要重新解释。再者,史密斯先生昨也提到了‘疏通关系’,莫非这所谓的‘特殊政策’,与他口中的‘疏通’有关?”
托马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雪茄烟蒂都抖落了烟灰。他没想到这两人如此难缠,不仅不上钩,还直接戳破了他的暗示。“陆先生说笑了,”他强装镇定,“史密斯先生只是玩笑话,特殊政策确实没有书面文件,但我可以担保,绝不会有问题。”
“没有书面文件,恐怕不妥。”沈清辞适时开口,语气依旧平和,“我们宁愿按照标准缴纳关税,也不愿因这些‘特殊照顾’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毕竟梅记刚开业,只想安安分分做生意。”她顺势拿出支票本,“麻烦您核算一下应补缴的金额,我们今便结清。”
托马斯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知道这招对他们没用,心中暗恨,却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明说这是陷阱,只能不情不愿地核算了补缴金额。陆景渊看着他眼底的阴鸷,心中清楚,这一次只是初步交锋,史密斯与托马斯绝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商号时,天色已近黄昏。苏曼丽匆匆从外面回来,神色有些凝重:“清辞姐,景渊哥,我刚从华商酒会回来,听到一个消息,松本的本洋行最近在大量收购东南亚药材,而且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两成,好多药材商都把货卖给了他们。”
沈清辞心中一沉:“松本这是想垄断药材市场。我们原本计划采购药材转运内地,他这是断我们的路。”
“不止如此。”陆景渊补充道,“他抬高价格收购,一是为了让我们无处进货,二是想借此耗尽资金,让我们后续的丝绸、茶叶生意难以周转。这招釜底抽薪,倒是狠辣。”
老周也皱起眉头:“我之前联系的几个药材商,今也突然说货被订完了,看来都是被松本截胡了。”
四人围坐在桌前,夜色渐浓,商号里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明亮。沈清辞沉思片刻,忽然开口:“松本抬高价格收购,看似占了优势,但药材储存需要成本,而且东南亚雨季将至,药材容易受变质。他短期内收了这么多货,必然急着出手,否则损失惨重。”
“你的意思是?”陆景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我们可以联合陈珩先生,联系南洋的药材商,以合理价格预订下一批药材,同时放出消息,说梅记有稳定的药材出口渠道,价格公道。”沈清辞语速平缓,思路却异常清晰,“松本的药材囤积过多,又无法快速变现,必然会急于降价抛售。到时候我们再趁机低价收购一部分,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能让他损失一笔。”
陆景渊点头赞许,补充道:“我明就去见陈珩先生,他在南洋商界人脉广阔,定能帮我们联系到可靠的药材商。另外,托马斯那边,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会让老周多安排几个人盯着海关的动静,防止他们暗中使绊子。”
苏曼丽也接口道:“我可以去接触几个被松本压价的小药材商,告诉他们梅记愿意以合理价格收购,既能分化他们,又能拿到一部分货源。”
老周起身道:“我这就去安排人手,盯着松本的洋行和海关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夜色渐深,梅记商行的灯光依旧亮着,四人各司其职,没有丝毫慌乱。他们知道,松本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史密斯与托马斯也在一旁虎视眈眈,但他们心中没有畏惧,只有并肩作战的坚定。
几后,南洋的药材商果然通过陈珩先生联系上了梅记,双方签订了长期供货合同。而松本的本洋行果然因药材囤积过多,又遭遇雨季,部分药材开始受,不得不降价抛售。沈清辞趁机以低价收购了一批急需的青霉素与消炎药,顺利完成了首批物资采购。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将药材转运内地时,老周忽然来报:“陆先生,沈小姐,松本的人在码头设了暗哨,而且海关那边也传来消息,托马斯说要对我们的货物进行‘重点检查’,恐怕是想刁难我们。”
陆景渊与沈清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松本果然狡猾,一招不成又出一招,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是码头与海关的双重封锁。
“既然他要检查,我们便让他查。”陆景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老周,你立刻将药材分装,一部分藏在丝绸捆里,一部分混在茶叶箱中,表面放一些普通货物。沈清辞,你准备好完整的报关单据,每一项都核对无误,让他们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清辞点头,立刻着手整理单据,指尖飞快地在纸上书写,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无误。她知道,这一次的交锋,容不得半点差错,稍有不慎,不仅物资会被扣留,他们的身份也可能暴露。
码头的海风带着几分凉意,托马斯带着几名海关人员,果然对梅记的货物进行了逐一检查。他眼神阴鸷,不放过任何一个箱子,手指敲打着丝绸捆,似乎在怀疑里面藏着什么。松本的人则在一旁监视,目光如狼,随时准备发难。
陆景渊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时不时与托马斯周旋几句,巧妙地转移他的注意力。沈清辞则拿着单据,一一核对,语气从容:“托马斯专员,这些都是我们的出口货物,丝绸与茶叶都有正规的进货凭证,关税也已足额缴纳,您可以慢慢检查。”
托马斯检查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破绽。他不甘心地掀开一个茶叶箱,里面确实是满满一箱茶叶,散发着浓郁的茶香。他又敲了敲丝绸捆,手感厚实,没有任何异常。松本的人见状,也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
“既然没有问题,那就放行吧。”托马斯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挥手示意放行。
当货物顺利装上商船,缓缓驶离码头时,沈清辞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指尖却已沁出了薄汗。陆景渊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欣慰:“我们成功了。”
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的海面依旧平静,却没人知道,这平静之下,还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松本与托马斯的刁难虽然暂时化解,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这场无硝烟战争的开始,接下来的交锋,只会更加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