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挥了挥手，示意曹纯起来。
“子安既为你求情，此事便就此作罢。”
“子和，你执掌虎豹骑，是我曹氏的利刃，当知进退，明得失。”
曹的声音不重，却让曹纯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既是敲打，也是回护。
曹纯站起身，走到江弈面前，魁梧的身躯绷得笔直。
他憋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多谢。”
声音生硬，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江弈没接话，只是对他拱了拱手。
曹纯不再多留，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那背影，多少带了点落荒而逃的狼狈。
书房的门被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程昱与荀攸等人也很有眼色地躬身告退。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曹与江弈二人。
“子安，你过来。”
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走到一幅巨大的地图前，那上面，山川河流，城郭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从北方的邺城，一路划下，越过许都，越过新野，最后，重重地按在了长江以南的一大片区域上。
“荆州刘琮，已派人递上降书，这荆襄九郡，唾手可得。”
“刘备败逃，如丧家之犬，不足为虑。”
“我得了荆州水师，便有战船数千，水陆大军何止三十万！”
曹转过身，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是一种被巨大成功和更大野心所点燃的光芒。
“子安，你说，我若趁此大胜之势，挥师南下，直取江东，那孙氏小儿，可能抵挡？”
他本不是在询问，他是在宣告。
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江弈的心，向下沉了沉。
赤壁。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长江，仿佛已经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和染红的江水。
“丞相。”
江弈开口，声音很稳。
“丞相欲一统天下，此乃天命所归，子安不敢妄言。”
他先是顺着曹的话说了一句。
然后，他伸出手指，点在了地图的长江之上。
“只是，有几处隐患，不得不防。”
曹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一，我军将士，多为北方人，生于陆地，长于马背。虽说在玄武池练过水师，但那毕竟是湖，不是江。”
“长江水阔浪急，水文复杂，非久居其上者不能通晓。北兵南下，水土不服，再加晕船，十成本事，能发挥出五成，已是极限。”
曹脸上的光芒，稍稍收敛了一些。
江弈继续说道：“其二，江东大都督周瑜，此人年少成名，精通水战，在江东威望极高。有他在，江东水师便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其三……”
江弈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指向了刘备可能逃亡的夏口方向。
“刘备虽败，但其心不死。”
“丞相大军压境，孙权为求自保，定会与刘备联合。”
“届时，刘备出人，孙权出船，共守长江天险。我军远道而来，利在速战，而他们，却可以逸待劳，与我军长期对峙。”
江弈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着。
该说的，他都说了。
他没有提什么火攻，也没有提什么东南风，那些都太玄乎，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只是把最现实的几个问题，摆在了曹面前。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曹背着手，在地图前来回踱步。
江弈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火热的雄心之上。
他不是听不进劝谏的昏主。
北方兵不习水战，这是事实。
周瑜不好对付，这也是事实。
孙刘联合的可能，更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
可是……
他停下脚步，再次看向那片代表着江东的土地。
就这么放弃吗？
等他班师回朝，再想集结如此规模的大军南下，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刘备得了喘息之机，定会卷土重来。
孙权也会更加壮大。
机会，稍纵即逝。
“子安，你说的，我都明白。”
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此战，我意已决！”
江弈心中一叹。
果然。
历史的惯性，强大到令人绝望。
曹转过身，郑重地看着江弈。
“我知你智计过人，非寻常谋士可比。此番南征，我需你为我臂助。”
他从一旁的案几上，拿起一枚崭新的印绶。
“我以丞相之名，表你为侍郎将，随我军中帐下，参赞军机。”
侍郎将。
官职不大，却是天子近臣才能担任的职位。
曹此举，等同于将江弈正式纳入了自己的核心幕僚团队。
这比赏赐金银宅邸，分量重得多。
“多谢丞相。”
江弈躬身接过印绶，入手微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置身事外的看客了。
他被绑上了曹这艘即将撞向冰山的巨轮。
“哈哈哈哈！”
曹见他接下印绶，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他拍了拍江弈的肩膀。
“好！有子安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他大步走到书房门口，一把拉开大门，对着门外的卫士高声下令。
“传我将令！”
“命所有在城的将军、校尉、谋士，一炷香之内，到郡守府大堂，议事！”
......
江夏，夏口。
刘备一行人的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疲惫长蛇。
身后，曹军的喊声与马蹄声，始终不远不近地吊着。
可就是不冲上来。
他们只是在后面一遍遍地高喊。
“刘备抛妻弃子，不仁不义！”
“跟着刘跑跑，光！”
“曹丞相仁德，降者不，还管饭！”
这些喊话，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抽在每一个败逃的士兵脸上。
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备骑在马上，面色铁青。
他手中的双股剑，剑柄被他攥得发白。
“丞相，这……”一名偏将凑到诸葛亮身边，满脸的费解。
诸葛亮手持羽扇，轻轻摇动，可眉宇间的凝重，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曹此举，是在攻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刘备的耳朵。
“他这是在告诉那些被我们裹挟来的荆州百姓，跟着他，有活路。跟着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要的，不是我们这几千残兵的性命，他要的是整个荆州的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