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喊声，已经渐渐弱了下去。
江弈站在高坡上，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曹仁那边得手了。
新野城里的火势，也开始有了颓势，不再像之前那般张牙舞爪。
这场大火，烧掉了刘备在新野最后的基，也烧掉了他“仁义”的伪装。
从今往后，这把火，就是刘备和诸葛亮亲手点燃的。
这口锅，你们背定了。
“走吧。”
江弈拢了拢袖子，对身后一直待命的几个曹军亲兵吩咐。
“去跟曹将军汇合。”
……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新野东门外的屠已经结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闻之欲呕。
遍地都是尸体，有曹军的，但更多的是蜀军的。
那些白马义从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白色的战袍被染成了各种深浅不一的红色。
一个身影，浑身浴血，拄着一杆几乎断裂的长枪，从尸山血海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是赵云。
他身上的银甲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脸上也全是涸的血污。
他出来了。
凭借那非人的武勇，他真的从数万人的重围中，出了一条血路。
可他身后，空无一人。
三千精锐，跟着他从城里冲出来的，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不，不完全是。
在不远处的沟壑里，还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士卒，他们是侥幸没被补刀的，但看那伤势，也活不了多久了。
赵云看着这一切，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用那杆长枪，死死地撑住了地面。
败了。
一败涂地。
军师的计策，被敌人完全看穿，然后反过来，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三千袍泽，尽数折损于此。
赵云抬起头，看向曹军大阵的方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是能焚尽一切的怒火和恨意。
江先生……
他把这个名字，刻进了骨头里。
……
第二，清晨。
荆州，襄阳。
郡守府的大堂之内，一片喜气洋洋。
曹高坐主位，满面红光，笑声传遍了整个厅堂。
“哈哈哈！好！好啊！”
“不战而降，为天下百姓免去了一场刀兵之灾，功德无量！”
堂下，程昱、荀攸等一谋臣武将，也都是满脸喜色。
兵不血刃，拿下荆襄九郡。
更重要的是，蔡瑁、张允等人，将荆州水师三十万大军，完完整整地交了出来！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大得能砸晕人。
“恭喜丞相！贺喜丞相！”程昱抚着胡须，躬身道，“荆州已定，我军坐拥长江之利，东进可图孙权，天下大统，指可待！”
“不错！”曹一拍扶手，意气风发，“传我将令，大军休整三，即刻演水军，朕要亲自率领这三十万楼船，顺流而下，与孙家小儿，会猎于江东！”
“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
堂内众人齐声高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在这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报——！”
一名背令旗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他满身尘土，声音嘶哑。
“新野八百里加急战报！”
厅堂内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们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但心里却咯噔一下。
新野？
那不是曹仁将军追击刘备的地方吗？
前几，夏侯惇将军才在那里吃了大亏。
难道……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大气不敢出，齐刷刷地看向曹。
曹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伸出手，斥候恭敬地将一卷竹简呈上。
曹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自家主公的表情，想要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可是，他们失望了。
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着那份战报，原本舒展的眉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困惑？
是的，就是困惑。
就好像，他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把那份竹简，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程昱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战报上，到底写了什么？
是曹仁将军也败了？还是中了诸葛亮的什么奸计，损失惨重？
可丞相的表情，又不像是打了败仗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了许久，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堂下惴惴不安的文臣武将。
他的声音，很平静。
“诸位。”
“可曾听闻，天下有哪位姓江的名仕？”
江？
满堂文武，面面相觑。
武将们一个个抓耳挠腮，你看我，我看你，脑子里把所有认识的姓江的都过了一遍，没一个对得上号。
程昱捻着胡须的动作停了。
荀攸垂下头，像是在搜索记忆。
连一向神在在的贾诩，也只是摇了摇头。
“回丞相，昱孤陋寡闻，未曾听过。”程昱躬身回话。
“我等也未曾听闻。”众人齐声附和。
曹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那份竹简在桌案上轻轻一摊。
“诸葛亮在新野，布下了一道连环计。”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先是驱赶新野百姓南迁，做出弃城而逃的假象，引我大军入城。”
“城中街道房屋，早已泼满桐油，埋好硫磺，只等我军入瓮，便四面放火。”
“同时，在博陵渡口，又埋伏了关羽、张飞的精锐，等着截我军被大火驱赶出来的溃兵。”
“空城为饵，火攻为，伏兵为网。”
曹每说一句，堂下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大堂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嘶——”
有武将倒吸一口凉气。
这计策，何其歹毒！
夏侯惇将军兵败的阴影，重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