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端着酒樽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酒樽放回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为何？”
江弈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了一句：“丞相可知，刘备带着那十几万百姓一起走。”
“不止是收买人心，彰其‘仁义’之名。”
“这十几万百姓，更是他的符，也是他的武器。”
“符？”
“对。”
江弈拿起一象牙箸，在桌案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刘备。”
他又在圈外，画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点。
“这些，是百姓。”
“丞相请想，我军铁骑，所向披靡，若刘备孤身逃窜，不出三，必为其所擒。”
“可他裹挟着十几万拖家带口的百姓，行不过十里。我军的铁骑，跑得再快，到了这人山人海面前，跑得起来吗？”
“马蹄所至，必有伤亡。”
江弈继续说道：“丞相若是不忍，放缓追击，那正中刘备下怀，他便能从容逃脱。”
“丞相若是心一横，下令追击，那又如何？”
“十几万百姓，便是十几万张嘴。我军伤了他们，了他们，消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
“他们不会说刘备裹挟百姓当肉盾，只会说丞相曹，为追政敌，屠戮无辜，残暴不仁。”
“到那时，刘备失掉的，只是新野一座空城。而丞相您失掉的，是整个天下的民心。”
“他用这十几万百姓的性命和丞相的仁德对赌，怎么算，他都赢麻了。”
“啪！”
曹手中的酒樽，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好一个刘玄德！好一个仁义之君！”
曹发出一阵冷笑，声音里满是意。
“我竟被这织席贩履之徒，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不。”
江弈摇了摇头。
“有解。”
曹抬起头，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江弈。
江弈迎着他的审视，坦然道：“丞相为何要跟着他的思路走？”
“追，一定要追。”
“而且要大张旗鼓的追，夜坚程的追！”
“但我们追的，不是刘备。”
曹一怔。
“我们追的，是那十几万被他从家园里赶出来的荆州百姓！”
江弈的声音，掷地有声。
“丞相乃大汉砥柱，朝廷的脸面。刘备一介逃臣，焚毁城池，裹挟百姓，此乃大逆不道之举。”
“丞相应立刻传檄天下，痛斥刘备罪行。同时，尽起大军，不是去追，而是去‘解救’！”
“解救？”
“对！解救那些被他蒙骗、被他胁迫的无辜子民！”
江弈站起身，在小小的静室内来回踱步，思路越发清晰。
“刘备不是给他们几文钱，就让他们背井离乡吗？”
“好！丞相就派人去告诉他们，丞相不仅不追究他们‘从逆’之罪，还要把他们接回新野，为他们重建家园，开仓放粮，免税三年！”
“他刘备给的，是几文钱的‘仁义’。”
“丞相给的，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实实在在的田地和房子！”
“孰轻孰重，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他刘备不是要仁义的名声吗？我们就把这名声，从他手里硬抢过来，再踩在脚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人诛心！”
他站起身，重重拍了拍江弈的肩膀。
“子安此计，胜过十万雄兵！”
“得子安，如高祖得子房，天下何愁不定！”
这评价，高到没边了。
江弈却很冷静，他躬身一礼。
“丞相谬赞。计策虽好，还需有人执行。在下不才，愿为丞相分忧。”
“哦？”曹兴致盎然，“子安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江弈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光是传檄天下，重建新野，还不够。”
“这出戏，要做全套。”
“在下需要一队兵马。”
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静室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江弈心中一动，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曹打量。
终于，曹开口了。
“准了。”
……
第二，天还未亮，襄阳城外鼓声大作。
“曹洪、曹纯！”
曹一身戎装，立于点将台上。
“末将在！”
两员大将出列，甲胄铿锵。
“命你二人，统领虎豹骑五千，即刻出发，追击刘备！”
曹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很远。
“记住，只打刘备的兵，不要惊扰百姓。若有士卒胆敢劫掠百姓，斩！”
“诺！”
五千虎豹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卷起漫天烟尘，向南疾驰而去。
曹的视线，从远去的骑兵身上收回，落在了台下的江弈身上。
“子安。”
“在。”
“城西第三营，张辽麾下有一营兵马，五百人，归你调遣。”
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三天后，我要在当阳，看到结果。”
江弈躬身一拜。
“谢丞相。必不辱命。”
长坂坡。
十几万人的队伍，像一条看不到头的灰色长虫，在官道上缓慢蠕动。
尘土飞扬，遮天蔽。
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哀泣声，老人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刘备骑在马上，面色铁青地看着身后拖拖拉拉的人群。
“主公！”糜竺策马赶上，满脸焦急，“探马回报，曹军虎豹骑已过樊城，正向此处飞速赶来！”
“再这么拖下去，我等都将成为瓮中之鳖啊！”
刘备勒住马缰，回头望去。
那些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
这就是他“仁义”的资本，可现在，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简雍也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等先行，后还可为他们报仇啊！”
刘备的拳头捏得发白。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混乱的人群，一咬牙，猛地一夹马腹。
“走！”
一声令下，他身边的数百亲兵，护着他与诸葛亮、张飞等人，脱离了大部队，朝着江夏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