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寿，郡守府。
通往府衙的路上。
曹纯骑在马上，一张脸黑得像是锅底。
他时不时地侧头，去看那个被他“请”来的年轻人。
江弈骑着一匹普通的军马，姿态闲散，甚至还哼着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古怪小调。
那悠哉的模样，仿佛不是去接受审判，而是去郊游踏青。
这份从容，在曹纯看来，就是裸的挑衅。
他中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
若非丞相有令，对此人要以礼相待，他真想现在就一刀劈了这家伙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些什么。
一行人抵达郡守府门前。
曹纯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本不等通报，直接闯了进去。
“丞相！”
书房内，曹正在与几名谋士议事，被这一声怒吼打断。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满脸怒容的族弟，眉头微皱。
曹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堂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丞相！末将有事要奏！”
他伸手，指向刚刚走进门，正慢条斯理整理衣袍的江弈。
“此人，江弈！奉命于长坂坡行事，却阳奉阴违，私放敌酋家眷！”
“末将赶到之时，赵云正带着刘备的妻儿离去，他非但不拦，反而赠马相送！”
“此乃通敌之罪！”
曹纯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掷地有声。
他觉得自己的理由无懈可击，人证物证俱在，江弈这次死定了。
说完，他得意地瞥了一眼江弈，却发现对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曹纯心头火更盛，他对着曹继续说道：“丞相，此子巧舌如簧，末将怕您被他蒙骗，便与他立下赌约！”
“他言，若丞相认为他有罪，他便当场自刎于三军之前！”
“丞相，即便您爱惜其才，不愿痛下手。但有此赌约在，也怪不得您了！请丞相下令，让他履行赌约，以正军法！”
他自以为这番话天衣无缝，既给曹找了台阶，又能顺理成章地弄死江弈。
这波，稳了。
书房内的程昱、荀攸等人，都将探寻的视线投向了江弈。
私放刘备家眷，这罪名可不小。
曹没有理会激动得脖子都红了的曹纯。
他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于腹前，只是那么看着江弈。
“子安，他说的是真的吗？”
江弈上前一步，对着曹躬身一礼，姿态从容。
“回丞相，是真的。”
他承认了。
就这么脆利落地承认了。
曹纯闻言大喜，立刻补刀：“丞相您听！他自己都认了！”
然而，预想中曹的雷霆之怒并未到来。
曹的脸色，反而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那股冰冷的寒意，不是对着江弈，而是对着跪在地上的曹纯。
“子和。”
曹开口了，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力。
“放走甘夫人和阿斗，是我的意思。”
“你，莫非也要让我自刎于三军之前？”
曹纯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曹，看到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曹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江弈身旁。
“子安献策，言刘备抛妻弃子，此乃攻心之计。我军若大张旗鼓擒其家眷，虽能快意一时，却失了天下人心。”
“反之，放其归去，再将刘备之举传扬天下。如此一来，他刘玄德‘仁义’的假面，便被撕得粉碎。”
“一个活着的，被丈夫抛弃的甘夫人，比一个被我们俘虏的甘夫人，用处大得多。”
“这其中的道理，子和，你现在可明白了？”
曹纯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明白了。
他不仅误会了江弈，更是......质疑了丞相的决策。
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这里大吵大闹，结果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曹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江弈，语气缓和了许多。
“我听说，子和还对你动刀了？”
曹纯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江弈还没说话，曹纯身后一名虎豹骑甲士，便硬着头皮出列，低声回道：“回丞相，将军…将军当时只是情急，并未伤到江先生分毫。”
“情急？”曹的音量陡然拔高，“子安是我请来的军师祭酒，是我的心腹臂助！对他动刀，就是对我曹动刀！”
“曹子和！”
“末将在！”曹纯浑身一颤，伏地叩首。
“给子安先生，道歉！”
曹纯的头，埋得更低了，牙关紧咬。
让他给这个黄口小儿道歉？
“怎么，你不愿意？”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气。
“末将…遵命。”
曹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挣扎着站起身，转向江弈，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虎豹骑统领，曹氏宗亲，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就在他准备躬身开口的刹那。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挡住了他。
是江弈。
“曹将军，道歉就不必了。”
江弈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曹纯一愣，以为对方是想息事宁人，心中刚升起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江弈的下一句话，就让他那点情绪，烟消云散。
“不过，咱们的赌约，将军可得记牢了。”
“许昌城里，三进三出的宅子，带花园的。小子我，就却之不恭了。”
全场死寂。
程昱和荀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哭笑不得。
这小子，人诛心啊。
曹纯的一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得像是开了染坊。
他宁可挨上二十军棍，也不想被人当众如此打脸。
江弈却像是没看见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转过身，对着曹再次一礼。
“丞相。”
“曹纯将军也是为您尽忠，一时情急，情有可原。”
“既然未曾伤到我，这军棍之罚，我看不如就免了吧。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曹将军勇冠三军，若因这点小事受罚，岂不是让将士们寒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曹台阶，又卖了曹纯一个人情。
曹看着江弈，心中愈发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