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言分管治安，下河西村出了大事儿，他不能不来。
饶是他知道黄有鱼家的情况，不会太好，真到了现场，还是惊呆了。
一个瞎眼老妈破衣烂衫，坐在院子里哼哼。
两个女娃，一个八岁，一个十岁，正在院子里用竹竿敲树上的酸枣子吃。
一问才知，从昨天起，两个女娃就没吃过饭。
家里吃的，用的，全被受害者家属拖走了。
地上洒落一些稻谷粒，显然，人家连口粮也没给黄家留。
听到这边动静儿，对门出来个大婶，朝这边打望。
简言介绍自己说是镇上来的，掏出十块钱，让大婶给做些吃食送过来。
大婶不要，简言硬塞给她，说帮忙管这家几天热乎饭就行。
大婶乐不可支地收了钱，兴高采烈地转回家忙活去了。
不多时，下河西村村支书蔡高升收到消息，赶了过来，还没跟简言说上两句，一堆人围了过来。
有男有女，有的手里夹着一叠收费单，有的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套，正是受害人家属。
挤在前面的，是老谢的堂哥，眼眶黑着，眼球通红，一张嘴就是，“简镇长，老谢得是工伤吧，你们镇上也不给垫钱，医生整价催费，要死人么？”
旁边一个女人接着喊，“我们又不是没良心，拉他们家口粮，也是被的。你们要是有办法，我们犯得着来抢人家口粮吗。”
一堆人七嘴八舌，简言想回话都张不开嘴。
正手忙脚乱，陈方圆率队赶到，将简言接应了出去。
回到派出所的破吉普上，简言依旧不放心，叫陈方圆叫了蔡高升过来，他将皮夹里的钱，全拉出来，一共二百多块，全塞给蔡高升。
蔡高升愣住了，简言说，“现在不是封建王朝，法律上，没有谁犯了罪，全家一起陪葬这一条。
黄有鱼犯了罪，不能糟践人家里孩子。
这点钱，你拿着，时不时往黄家送些米面粮油。”
蔡高升怔住了，半晌，才回过味儿来，便要把钱往回塞，简言按住他，“叫你拿，你就拿着，就当我学雷锋，做好事。
左右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总没你们负担重。
另外，你给个账号给我，我每月往里面打生活费，咱社会主义国家，总不能叫孩子挨饿。”
蔡高升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蔡高升离开后，简言又问陈方圆抓捕情况，陈方圆说，“黄有鱼这小子是猎户出身，躲进金牛山了。
想抓他，我看难了。
对了，您家被撞塌的事儿，确实有猫腻。
司机老李有个儿子，拿刀扎伤了人，是有人给保下来了。
保完之后，老李就酒后驾车，撞了您的宿舍。
保老李儿子的人，和张公子是死党。
依我看，分明是您在党委会上老张顶牛，惹恼了张公子，人家就弄塌了您房子，当给您个教训。”
“看来张公子比我想象的名气要大。”
简言微微一笑。
陈方圆递过一红塔山，“张公子年纪轻轻，行事乖张，盯上谁，非得弄个赢。
我看他在等您找人去说和，不然，这事儿怕是没个完。”
简言吐个烟圈，拍拍陈方圆肩膀，“我知道你想跟我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又怕伤我面子。
放心，我省得。
不过我这人还就爱整地头蛇，老陈，别忘了，这是人民的天下。”
陈方圆愣住了，若有所思。
…………
从下河西村回来，已经六点了。
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
推门进去，堂屋的八仙桌上摊着一堆作业本，沈默笙趴在桌边，握着铅笔写字，门外的风一吹，台灯罩轻轻晃了晃。
“你姐呢。”
简言把公文包往藤椅上一放，问一句。
“还在店里呢，说今天生意好，多做几单，让我下面条给你吃。”
默笙没抬头，回答得飞快。
“我一顿三块钱，就吃面条？市面上炒一大盘肉丝，加瓶啤酒也够了，我抗议。”
简言一摸咕咕叫的肚皮。
沈默笙吐了吐舌头，“那怎么办？等我姐下班？”
“得，那我得饿死，跟我走吧。”
“简大哥万岁！”
小丫头等的就是这句话，自打简言住进来后，小丫头不仅伙食水平明显提升，便连出外打牙祭的次数也呈几何指数飙升。
在小镇西的夜摊上撸了一回串后，再回家时，两人脚下已经泻满了月华。
奇怪的是，沈南笙还没回来。
沈默笙正要央着简言陪她去店里看看，一个半大小子闯了进来，是沈南笙服装店隔壁表店的学徒华子，满头大汗，气都喘不上来。
“默笙，不好了，南笙姐晕倒了，在医院呢……”
“啊。”
小丫头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无奈，简言又只好送她去医院。
两人赶到镇卫生院时，沈南笙正歪倒在病床上，左手着针，输液瓶挂在铁架子上，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
人已经醒了，眼睛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没的泪渍。
默笙扑到床边，拉着她的手，“姐。”
还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就下来了。
一旁的大白褂一边换药，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急火攻心，低血糖，再加上这几天劳累，没啥大事，挂两瓶水，观察一下就行。”
“急火攻心？”
简言一看沈南笙这状态，也问不出啥，交待沈默笙在这儿守着，他自赶去沈南笙店里。
他到时，店门被几块木板封着，店门前的地上还有昏黄的脏渍。
先前过来报信的华子正在看店，简言将他招出来，很快就问明白情况。
他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事情不复杂，服装店被人砸了玻璃，门口被泼了大粪。
这样一闹，服装店短时间肯定开不成了。
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简言怀疑，这是奔着自己来的。
毕竟，他对陈方圆的话可是记忆犹新：“你不找人去说和，这事儿就没个完。”
简言冷哼一声，拍拍华子肩膀，阔步去了。
将沈南笙接回家时，已经夜深，默笙明天还有课，简言让她早早睡下。
他才将沈南笙弄躺下，正要离开，衣角却被沈南笙拽住。
他一回头，沈南笙将头捂在被子里。
简言知道她是吓着了，累着了，无依无靠得久了。
他便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一坐，不知多久，再醒来时，自己竟横躺在沈南笙床上，身上还被盖了被子。
他翻身起床，天光已经大亮，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沈南笙忙碌的身影，厨房飘来袅袅炊烟，送来玉米粥和咸鸭蛋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