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言便自己在沙发上坐稳,把桌上的《经济报》抽了出来,看报头,正是昨天发行的。
他随手翻了几版,经济、外贸、财政、股市……眼睛忽然停在中缝的一篇长文上。
标题是《时代裂隙与新秩序的起点》
作者署名——愚者。
简言盯了两秒,忍不住笑了笑,把报纸往上提了提,靠着沙发背读下去。
文章写得并不长,但观点扎实,把最近东欧局势的变化、苏式体制的内在疲敝、意识形态的溢散、社会结构的断层,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
末尾落在一句:“我们要避免被历史的风雪裹挟,关键在于坚定自身的改革路径,不盲动,不怯懦。”
他读完非常满意。
里面的观点比原稿稍微收敛了一点,但骨架还在,字里行间那种年轻人的锐气也没被改掉几分。
毕竟,原作者是他自己。
原来,重生后,他的着眼点本不在胡集镇。
既然吃了前世那么多亏,这一世不利用点“先知优势”,那才叫浪费机会。
所以这三个月,他被张国强晾着,正好得闲,天天窝在宿舍和办公室,要么啃党内经典大部头,要么自己结合先知,炮制文章。
写好后,他寄给了张道虔,此人是自己爷爷曾经的一位文字秘书,如今在宣传口很有影响力。
简言原以为要等上一段时间,才会收到张道虔的反馈。
没想到文章寄出去第二天,张道虔的电话就来了。
电话里,张道虔先是一通夸,说行文稳,观点正,年轻人能把理论写得这么净利落的少见。
但话锋一转,也提醒他一句,能不能发表,要老爷子点头。
简言心里门清,毕竟,愚者的身份不会永远保密,而他在文章上的观点,自然会被天然认为是老爷子的观点。
因此,张道虔要等老爷子表态,也就不奇怪了。
简言还在纠结要不要跟老爷子陈说利害,未料,两天后,张道虔的电话就来了,说论点太犀利,放在《百姓》《赤帜》《务实》这三种顶级舆论阵地,不合适。
先求稳,放在《经济报》上试水。
简言知道,自己文章上关于改开,关于民营经济的论点,有多大,引来论战是一定的。
毕竟,在这个时间节点,改开受到前所未有的阻力,以至于明年老人家要登上火车,一路往南边走,用这种方式来支持改开。
果然,没多久,舆论场开始发酵。
有赞赏的,有点名批评的,有阴阳怪气的,也有借机发挥的。
宣传系统内部、地方高校、某些研究所的人轮番上阵,直接把报纸副刊搞成了讨论场。
而简言正好被张国强晾着。
于是这三个月,他便专注地在报纸上和各类大咖对线。
理论功底,他或许远远不如,但论对局势的东西,对各种新型经济模型、制度模型的掌握,他则远远领先于时代。
故而,论战虽烈,他却能以一敌多,占据上风。
以至于张道虔连连来电话夸赞,说老首长后继有人。
连带着,他那个不苟言笑的伯父,也难得挂来电话,三分批评,七分鼓励。
简言正翻到伊拉克战争的报道,局座正在预测米军一定会陷入伊拉克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门外的走廊里先是一阵脚步响,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简言把报纸往上一提,抬眼看过去。
进来两个人,一个二十七八岁,皮夹克笔挺,皮鞋擦得锃亮,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在屋里一扫,浑身都是股不服输的劲儿。
另一个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发油抹得一丝不乱,衬衫扣得端端正正,前口袋里着两支笔,整个人站在那儿不用说话,就有股机关单位的架势。
年轻人眉眼间和年轻时齐建安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一瞥一收,有点熟悉。
“有客人啊,哪里来的。”
年轻人远远招呼,“我叫齐东,江城市局工作,小兄弟怎么称呼?”
简言把报纸折起,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报了名字,在胡集镇当副镇长,专程过来看看齐叔、齐婶。
屋里一下静了半拍。
齐东和旁边那位中年人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家,居然让一个镇上的小副职坐在客厅正中看报纸,这气氛实在诡异。
齐东很快回过味来,又把视线落在门口角落的一桶香油和腊猪腿,“你拿来的?”
“我们镇上的特产,给齐叔齐婶尝个鲜。”
简言又看向中年人,礼貌地招呼一声。
中年人通报了姓名,叫王川,旁的没说。
齐东猜到必定是父亲故旧的晚辈,自打父亲升任组织部副部长后,这些人如蝗虫一般造访。
已经通知门岗不让进了,定然是趁着父亲、母亲不在,被没经验的王婶放进来的。
想明白这些,齐东撇嘴道,“家里多少年没人送这些了,待会儿你拿回去吧,放家里吃不完,搁两天就长毛了。”
简言笑了一下,也不接茬,把报纸又摊开。
三人落座。
简言继续坐在原来的单人沙发上,翻看着报纸。
齐东和王川把中间那张小方桌挪了挪,从角落里拎出一副象棋,叮叮当当地摆上去,两人低头摆兵布子,边下棋边闲聊,话题绕着东平县的招商和省城最近的部调整转。
王婶端过来一壶茶,又默默退回厨房。
下了两盘,输了两盘,齐东渐觉没意思,再看简言还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心道,这人好没眼色,难不成还要在自己家混饭吃不成。
齐东心里有点火,伸手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摁,看向简言,指了指他面前的茶杯,“茶凉了。”
“没事儿,我喜欢喝冷的。”
简言当然听得懂,这是要端茶送客。
王川伸手拍拍齐东手背,要他接着下棋,分明是打圆场。
齐东却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故旧,自己有义务替自己的父亲挡了。
他脆扯下脸道,“老弟,今儿是端午节,咱家有家宴,实在不方便留你吃饭,改天,改天我单请你。”
话说到这份上,简言也不好再装听不懂话,他站起身道,“帮我给齐叔、齐婶带好。”
说着,便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