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言沉声道：“我汇报的事儿，暂时不便扩大。建议党委会成员和公安口的同志留下，其他口的同志还是先回避一下。”
会议室里顿起哗声。
简言这架势，倒真像要通报什么机密。
张国强皱了皱眉，仍摆了摆手：“党委班子成员，和陈所长留下，其余人先去小会议室等通知。”
人群陆续退散，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拖出长响。
门一关，屋里只剩几人。
张国强摩挲着寸头，靠在椅背上，盯着简言调侃道：“尊您的吩咐，不相的都赶走了。
现在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简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传真复印件，整齐摊在桌上，分发给众人。
众人一边翻着复印件，简言一边解说，“我上次因为拆迁抚慰款的事，联系过我在南方新闻口的同学，
当时随口提了凯诗公司的事儿。没想到昨天他主动来电话，说凯诗公司问题很大，在港岛那边都上了新闻。
我一听事关重大，就请他帮忙打听。他托了在港岛的朋友查了一圈，结果，凯诗集团的董事长林文兵，三年前还是TVB的龙套演员。
而且在港岛本查不到‘凯诗集团’的注册信息。”
众人全紧张起来。
简言继续道，“我那同学说了，这两年，大陆招商政策好，港岛不少阿猫阿狗注册个公司，取个‘国际某某集团’的名字，就来招摇撞骗。
方法都差不多：先投入点钱打地基，再让政府出面找当地银行贷款。贷款一到手，他们就卷款跑人。”
他点了点桌上的资料：“这些资料是近年来东北、西南几省的同类诈骗案。”
屋里一片静，只听到几页油印纸被翻动的沙沙声。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叠纸，仿佛那上面的每个字都在冒烟。
简言靠在椅背上，不禁暗暗夸赞港岛那边的办事效率，说五个工作，就是五个工作。
这份资料，正和预想的差不多，太关键了。
终于，寂静被一声闷响打破。
刘志文“啪”地一拍桌子，红着脸，指着简言：“你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拿出这些，是何居心？
凯诗集团，是市里拍的板，是县里支持的。
到胡集选地，是张书记往县里跑了多少次，才争取到的。
市里、县里都没看出问题，就你能？你算哪号神探？”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额头青筋暴起。
他刚从市里酒店回来，林董事长在香烟雾气里拍着他肩膀，给了他一个瓷实的承诺。
林董事长亲切的笑意，在他脑子里至今还没散。
这会儿，天大的好处，被简言一句话打没，他自然不，“林董事长两年前是演员又怎样？港岛那边一夜暴富的多了去了，你懂什么！”
简言毫不动怒，“刘副镇长别激动嘛，我也是据实禀报。
拆迁，我不反对，但先拆后打安置款，这可要不得。
倘若凯诗集团真出点问题，拆迁的群众该如何安置？
当然，我可以对我提供的资料的准确度负责，至于怎么决断，还是请张书记和同志们定夺。”
张国强靠在椅子里，半晌没吭声。
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头皮，眼神在那摊传真上游移。
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额头上，几缕白发分外显眼。
他五十二岁了，年底就要换届。
要是凯诗顺利，他能从镇上提到县里，副县级就在眼前。
可简言说的，也不是没理。
真要是空壳公司，等资金卷跑，胡集镇就会爆出一个大雷。
张国强的脑子转得飞快，算着风险，算着人心。
县里有书记胡力，市里有常务副市长高长河，这摊事不可能真砸在自己头上。
只要先开工，报纸登了，功绩立了，翻过年，自己的副县就能落实。
至于一年两年后出事，是胡集新班子该头疼的事儿，与自己何？
他忽地挺直腰，“简副镇长的意见很重要，材料我会带去县里汇报。但拆迁工作，不能停。”
全场空气又是一窒。
简言忽然推开椅子，缓缓站了起来：“我反对。若镇里仍坚持继续推进拆迁，我申请病休。”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都齐刷刷望向他。
在这年头，一个副镇长敢在党委会上当面顶牛，几乎等同于自断仕途。
可简言心里明镜一般。
有了这次党委会汇报在前，基本等于他提交了免责声明。
哪怕后拆迁真出乱子，他的责任也已清得明明白白。
他选择去休病假，更是远离是非漩涡。
在他政治上的风险，已降低到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只是，一旦明天真出事，若有伤亡，他良心那一关并不好过。
但那已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刘志文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冷笑：“少了张屠夫，还吃带毛猪不成！拆迁办的工作，我担起来就是。”
他心心念念的都是林董事长的承诺。
再说，拆迁办可是个油水十足的临时单位，他早就眼馋了。
简言愿意让贤，再好不过。
张国强脸色阴沉，他考虑的不是简言病不病休，而是简言竟敢当面跟自己顶牛。
他主政胡集以来，还没有这样的先例。
这样的刺头儿，不磨平了能行？
他正要发飙，却听一声道，“我赞同简镇长的意见。”
陈方圆把烟掐灭，迎着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道，“现在社会上矛盾已经不少，我镇的下岗职工本就不少没得到安置。
如果拆迁再暴雷，到时候，镇上肯定要出恶性案件，公安口的压力太大了。
简镇长的意见，值得重视。
我的意见是，不如让公安口的同志先悄悄摸摸那位林董事长的底细。”
张国强惊讶到了极点。
陈方圆虽不是他的贴心人，却一直听招呼，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和简言早串联好了？
他还在想着，组织委员陈建华忽然咳了一声，接着也表态：“我也认为，简镇长的意见必须重视。
拆迁涉及千家万户，一旦暴雷，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再说，简镇长已经提交了材料，我看要弄清这些材料的真实性，也不会要多少时间。
拆迁的事儿，先往后放个十天半个月也无妨。”
陈建华鼓足勇气发表完议论，便眼观鼻，鼻观心，不理会任何人。
然而，全场七八道视线仿佛带着高温，灼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