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言平静地道,“张书记的难处,我自然理解。但我作为一个党员、副镇长,把看到的情况说出来,不是为了跟谁对着。”
说话儿,他又把手里的材料举了举,“这些数据,是我一户一户统计来的。
农民不是不愿意交钱,是手里真掏不出来了。
继续提高征收标准,短期数字好看,长远看,无异于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四个字落下去,屋里更静了。
镇长李世群双目圆睁,兴奋得不行,他和张国强打擂台一次都没赢过。
可简言单枪匹马,每次都顶得张国强下不来台,他很羡慕简言公文包里的小本本,每次拿出东西来,都叫人心惊胆战。
拿事实说话,就是厉害啊。
组织委员陈建华也在桌下悄悄握紧了双手,上次,他已经站在简言这边,顶了张国强一回。
但这回,他不打算出头,毕竟,征收三提五统是大政方针,是县里的政策,他不觉得简言有胜算。
但精神上的鼓励还是要有的,所以,他一直目光坚定地看着简言,表示自己在精神上支持他。
砰的一声,张国强重重一拍桌子,“意见可以提,但是有个前提,要站在镇党委镇政府的立场上。不是谁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瞥了简言一眼,“你的意见,你自己保留,行了,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简言也不指望一次能说服张国强,但他尽自己所能,问心无愧就是了。
当下,他坦然地收拾文件,塞回公文包。
张国强扫视全场,“既然没意见,那就通过。
我再强调一遍,党委有纪律,一旦形成决议,外面就只能有一个声音。大家心里有想法,可以会后找组织提,别在下面乱讲。”
他话刚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咚咚咚”的敲门。
刘志文皱了皱眉,还没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书记,书记。”
镇办副主任黄维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头上带着汗,手里还拎着一叠没理顺的纸,“下河西村出事了。”
张国强脸一沉,“什么事,开会呢。”
黄维喘了两口气,“因为征收三提五统的事,下河西村的老黄发了疯,现在人已经跑了。”
会场的人全精神了,下河西村的村支书蔡高升更是一脑门子汗。
“伤得重不重,有没有生命危险?”
张国强蹭地站起身来。
“两人已经送镇卫生院抢救。”
黄维咽了咽口水,“下河西村的政法委员老谢,被刺破了脾脏,医生说情况很不好,正在往市医院转。”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张国强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脸色发紧,“知道了。你先回去,通知镇卫生院,全力抢救伤员。
要求派出所,全力抓捕罪犯。
蔡高升,你还愣着做什么,滚回去,给我看好你村的人。
世群同志,治安和维稳,是你们政府口的事儿,你是不是该忙起来了。”
李世群险些没当场骂娘,有功劳,号令群雄时,你踏马老张就站出来指手画脚,现在弄出问题来,就知道找老子背锅。
随着张国强一阵指派,会议在嗡嗡声中结束。
…………
火锅咕嘟咕嘟翻着,红汤泛着一股子辣椒和牛油味儿,热气直往脸上扑。几片毛肚刚下锅,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已经被汤面上的油花裹住了。
旁边一圈盘子摊开,土豆片、藕片、午餐肉,挤在一张旧得发白的塑料桌布上。
小店不大,墙上刷的白灰已经发黄,靠门那边挂着一台小黑白电视机,画面有点飘,播的是晚间新闻,字幕栏一划而过胡集镇几个字,很快被新的画面盖住。
简言坐在靠墙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衣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边放着半瓶啤酒。
对面是陈方圆,领带松开了半截,衬衣纽扣解了最上面一颗,眼睛落在锅里,却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铁军挨着过道,安静地坐着。
陈方圆叹息一声道,“这个黄有鱼真是坑苦人了,他一怒之下,挥刀伤人,然后一走了之,留下个烂摊子。
可黄家穷得连鸡蛋刚从鸡屁股下来,就要拿出去换盐吃。
两个村部,一个重伤,一个还在昏迷,医生说,大概率植物人。
张老虎再这么层层加码,我这个派出所长就没法了。
多谢领导在会上帮忙顶了一局。
我敬您。”
简言和陈方圆撞了一下酒杯,“我也只是就事论事,但镇财政吃紧也是客观事实,难呐。”
“是难。”
陈方圆道,“镇里等财政吃饭的头头脑脑们,对您可没好话。都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知道替农民说话。
不知道镇里一个月要发多少工资,学校、卫生院、派出所,哪个不要钱。”
“他们子再难总比老农民强。”
闷葫芦一样的铁军难得说一句话。
陈方圆道,“终归下面老百姓,都说您的好话。
都说,难得来了一个敢跟张老虎顶烟冒的。”
简言摆手,“不说我了,吃菜吃菜。”
陈方圆又替简言满上一杯,“有一件事儿,我可得跟您提个醒。
张公子,对,就是老张的三儿子,可是放出话来了,要跟您过不去。
这小子是个社会人儿,在县里都有名声,不是个好相与的。”
铁军瓮声道,“老陈,这几我请假,我跟着领导上下班。”
简言冲铁军点点头,“你还是好生上班吧,我没事儿。
他们真要找上门来动粗,我也不止会弄笔杆子。”
说着,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苹果,五指慢慢合拢,只听“咔嚓”一声闷响,苹果皮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果肉一下子塌下去,碎成几瓣。
铁军瞪圆了眼睛,也抓起一个苹果,任凭他怎么用力,苹果安然无恙。
直到他上了两个手,才将苹果捏碎。
陈方圆笑出声,“军儿,你忘啦,我跟你说过,领导是啥出身,还能怕了几个烂仔,把心放肚子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