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缓缓吐了口气，“咱家老爷子早些年，当过安老的秘书，整整三年，才有今造化。
看老爷子对简言的亲热劲儿，还用多说么？”
王川心里一沉，“哪个安老？”
齐东报了个全名。
王川只觉后脊梁起了一层细汗，嘴里忍不住冒出一句，“安副……”
“嘘。”
齐东将一指头竖在嘴前。
“不会弄错了吧，一个姓安，一个姓简。”
王川兀自怀疑。
齐东说，“那个年代，工作的，化名多了，后来工作久了，也就不换了。”
“那这简言怎么跑胡集镇当个小小副镇长？”
王川惊容未褪。
齐东把牙签折成两截，丢进垃圾桶里，“安老是出了名的务实，把孙子丢到基层去历练，也很正常。”
他说完又摆摆手，“王哥，我就送到这儿了，我得赶紧去陪客。”
“你去你去，改，我做东，叫上简镇长，再聚聚？”
“好说，好说。”
王川立在原地没动，改成他目送齐东远去。
他心中一片火热，深觉今天这一次厚颜探访齐副部长的行动，简直是撞了天运。
齐东回程的脚步也是极快，只是，他赶到家时，已经不见了简言踪影。
餐桌收得净净，茶几上只剩几杯茶叶水，电视正播着午间新闻，却没人观看。
齐夫人正从厨房出来，齐东迎上去，“小简人呢？”
他扫了一圈，没见到简言。
“珠珠带他出去玩儿了，说是去参观江城大学。”
“大学有什么好看的，这丫头，这不是坏事儿么？”
齐东很不满，觉得这难得拉近关系的机会，被自己妹妹毁了，“妈，珠珠的不着调，别吓着人家，还是我去陪客吧。”
齐夫人瞪他一眼，“敢？人家两个玩儿，你当什么电灯泡。”
“电灯泡？”
齐东瞪圆了眼睛，“您是说，我妹和简言？”
说着，他连连摇手，“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珠珠怎么配得上人家，您可别……”
齐夫人不爱听了，“你知道什么，我看小简看珠珠的眼神有内容，现在是新社会了，人家年轻人喜欢，我想安老也不会阻拦的。”
齐东怔住了，心中忍不火热，他当然乐见此事发生。
………………
简言从江城倒腾回胡集，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他跟齐珠玩得不错，小丫头还是风风火火，乐观开朗的性格，带着他逛了长江大桥，逛了江城大学。
旧地重游，尤其是跨越时空的重历，让简言感触颇深。
本来，齐建安是要他回来吃晚饭后，再由司机送回的。
但江城大学和长途汽车站仅有一站路，简言不愿麻烦人，便就近返回了。
端午节过了两周后，镇党委召开一次扩大会议，扩大对象正是各村的村支书。
镇政府三楼的大会议室里，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
墙上挂着条“加强三提五统征收，巩固财政基础”的标语，红底白字，贴在灰黄的墙皮上，格外扎眼。
简言坐在靠后的一排，面前摆着一个黑皮笔记本，旁边压了一叠自己算过的表格。
前排主位上，张国强已经坐好了，浅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手里夹着一支烟，一直没点着，只是在指间转。
人到齐后，副镇长刘志文把门带上。
张国强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往前挪了挪身子，说，“开会。”
屋里窸窣几声椅子响，很快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会，专门研究三提五统的征收。”
张国强扫了一圈，“是摊牌，也是加压。
今年以来，县里开了几次会，批评我的次数，你们心里都清楚。征收任务完不成，镇里财政怎么办，工资怎么办，配套怎么办？”
说着，他报了几组数字，哪个村完成了百分之多少，哪个村完不成，差了几万块。
说到落后的村，刻意顿一顿，目光停在几个村支书身上。
张国强把材料往桌上一丢，“以前标准定得太低，有的村拖着不，完不成也没啥事，大家都觉得我是在吓唬人。
这种子，没了。这回，我要狠抓落实。”
刘志文顺势接茬，“县里讲的是保运行，先保教师工资、部工资，三提五统是硬指标，完不成，县财政那边没法交账。”
张国强满意地瞥了刘志文一眼，“所以，今年的征收标准，要往上提一提。
谁完不成，谁下台。”
全场顿时屏息。
张国强停了一下，“都说说，还有什么意见。”
大多数人低头看自己的本子，假装在记笔记。
简言把视线从前排收回，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张书记，我有一点情况想要汇报。”
他一开口，张国强就脑仁疼。
但这种场合，还不能不让人讲话。
他瞪简言一眼，瓮声道，“你又要汇报什么？简明一点。”
简言把公文包拉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这两天，我跑了几个村，跟村部和农户聊了聊，把账大概算了一下。
以周岗村为例，劳动力年均纯收入一千多，扣掉孩子读书的学杂费，家里老人看病的钱，平常买化肥、农药，再加上前些年欠下的各种费用，基本就空了。
当然了，县里财政没钱，征收三提五统也是无奈之举，但农民手里已经没什么余钱了。
不提高征收强度，难收上来。
如果继续提高征收强度，迟早要出乱子。
我这里有村民的情况汇总，两百多份，随机抽样的，我只来得及跑了两个村，诸位可以看看。”
简言做久了企业，习惯用数据说话。
说着，他将自己的调查材料，分发下去，众人都看向张国强。
张国强的脸色早沉了下来，冷声道，“你到村里跑了几趟，就觉得自己把情况摸透了？”
他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简言同志，你还年轻，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镇里一个月要发多少工资，要给学校、卫生院、派出所多少钱，你知道吗？
你只看到农民这一头，看不到全镇的账。”
刘志文也开口，“小简啊，你做调查是好事，说明有责任心。不过你也得理解镇里的难处。
上面要数字，下面要平安，两头都不能丢。”
张国强接着说，“我也想不向农民要钱，谁不想招商引资？
刚招来一个，不是叫人给搅黄了么？
有人说我决策有问题，有人脆拦着不让谈。现在镇办企业拖工资，银行追债，哪个不是烂摊子？
你懂几个问题，就敢大放厥词？”
简言挨了一顿雷烟火炮，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笑了一下，又装作咳嗽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