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进山遇匪,李家寨前
残阳如血,将鲁南抱犊崮的千峰万岭染成一片暗沉的赤红色。连绵的群山如蛰伏千年的巨兽,横亘在齐鲁大地之上,峰峦叠嶂,古木参天,茂密的松柏与杂木交织成无边无际的绿海,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混着山间蚊虫的嗡鸣,透着一股蛮荒而肃的气息。这里是鲁南最险峻的山地,沟壑纵横,崖壁陡峭,既是躲避军清剿的天然屏障,也藏着兵荒马乱年代里最凶险的未知——散兵、土匪、落单的寇,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死地。
禹枭带着队伍,已经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了两个多小时。
脚下的山路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碎石遍布,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沟,稍不留意就会失足坠落。队伍从最初的溃兵,到收编伪军,如今已扩充至三十九人,人人手持缴获的式三八大盖,腰间别着盒,肩头挂着手雷,弹药充足,军容整齐,与几个小时前丢盔弃甲的散兵状态判若云泥。
侦察兵老鬼带着两名熟悉山路的弟兄走在最前方,三人猫着腰,脚步轻捷,时不时拨开齐腰的荒草,探查前方路况;王铁牛拎着歪把子轻机枪,带着四个老兵殿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身后的山林,防止被人尾随偷袭;禹枭走在队伍中央,步伐稳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的山势、林木、隘口,前世在中东戈壁、非洲丛林执行特种作战的经验刻入骨髓,他的大脑正飞速运转,将沿途的地形、制高点、隐蔽点一一标记,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山地战术草图。
抱犊崮的地势,比他预想的还要险要。
山高、林密、路险,易守难攻,只要占据关键隘口,就算军调来一个大队的兵力,也能凭借地形层层阻击,周旋到底。这正是他想要的据地雏形——远离军交通线,有天然屏障,能藏兵、能休整、能发展。
“禹哥,天快黑透了。”林文正扶了扶鼻梁上被汗水浸得打滑的黑框眼镜,快步走到禹枭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沉稳,“再往深山走,夜间视线极差,弟兄们脚底都磨出了血泡,而且这一带绿林势力复杂,土匪寨子不下三五处,摸黑赶路极易遭遇伏击。不如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脚,等天亮再深入山区?”
他虽是文弱书生,却有着军人的坚韧,一路跋山涉水,鞋底磨穿,双脚起泡,从未喊过一声苦。跟着禹枭的这几个小时,是他徐州会战溃败以来,第一次感到心安——不再是惶惶如丧家之犬,而是有了主心骨,有了鬼子的希望。
禹枭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际。
夕阳已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尖,暮色如水般席卷而来,山林间迅速暗了下来,远处的峰峦只剩下模糊的黑影。夜间走山地,是特种兵作战的大忌,更何况这支刚组建的队伍,半数人没有山地作战经验,一旦遭遇偷袭,极易溃散。
“老鬼!”禹枭沉声喝道。
“到!”前方的老鬼立刻折返,快步跑到禹枭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脆利落。
“这附近有没有可落脚的村落、废弃宅院或是山寨?能遮风挡雨,能防御的地方。”
老鬼略一思索,回道:“禹哥,我刚才问了两个刚收编的弟兄,他们此前在这一带流窜,知道往前三里地,有一处李家寨。那寨子原本是山下李姓大户为避匪患修建的,石墙高筑,岗楼林立,后来被土匪占了,寨主叫李老黑,手下有一百二十七号人,长短枪一百多支,在抱犊崮外围占山为王。这人不算恶匪,不主动祸害周边百姓,只对过路的商队、散兵收点过路费,跟军也没勾结,算是中立的绿林势力。”
一百二十七人,一百多支枪。
队伍里的士兵闻言,脸色微微一紧。
他们如今只有三十九人,不到对方的三分之一,又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真要是起了冲突,以少打多,就算能赢,也必然付出伤亡代价。
王铁牛攥紧了手里的机枪,钢牙一咬,瓮声瓮气地吼道:“禹哥,怕他个鸟!百十号土匪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乌合之众,咱们连军精锐扫荡队都能全歼,还怕这帮占山为王的泥腿子?实在不行,直接强攻拿下李家寨,正好当咱们的据地,省得再找地方!”
“铁牛,不可鲁莽!”林文正立刻阻拦,眉头紧锁,“咱们刚拉起队伍,基未稳,李老黑在此经营多年,熟门熟路,占据地利,硬攻只会徒增伤亡。咱们的核心目标是抗鬼子,不是与绿林势力内耗,能和平借道歇脚,绝不开战,这对咱们收拢周边武装、建立据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禹枭微微颔首,林文正的思虑,与他不谋而合。
他要建的是抗据地,不是土匪窝。与李老黑火并,即便取胜,也会损耗实力,还会落下“欺压绿林”的恶名,不利于后续收拢散兵、团结地方势力。但李家寨卡在进山咽喉,是必经之路,要么谈妥,要么彻底掌控,绝不能留一个隐患在身后。
“先过去,探探底。”禹枭当即下令,语气不容置疑,“所有人,上膛,保险打开,保持战斗队形,梯次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擅自开枪,军法处置。我倒要看看,这个李老黑,是个明事理的中国人,还是个浑浑噩噩的土霸王。”
“是!”
三十九人齐声应和,声音整齐洪亮,瞬间收紧队形,三人一组,互为掩护,朝着李家寨的方向稳步推进。
三里山路,半小时即至。
李家寨盘踞在半山腰的平缓台地之上,选址极为刁钻——背靠悬崖,左右两侧是陡坡,唯有正面一条石阶路通向寨门,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丈高的石砌寨墙坚固厚实,墙顶拉着细密的铁丝网,四角建有木质岗楼,岗楼上架着土枪与,寨门是厚重的榆木大门,包着铁皮,坚不可摧。
两盏气死风灯挂在寨门两侧,昏黄的灯光刺破夜色,映出岗楼上几个土匪岗哨的身影。他们叼着烟卷,抱着,眼神警惕地盯着山下的石阶路,一见禹枭一行人靠近,立刻厉声喝止:
“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开枪了!”
话音未落,寨墙上瞬间探出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禹枭的队伍,味瞬间弥漫,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禹枭抬手,示意队伍止步,独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灯光下,身姿挺拔,气场沉稳,声音洪亮如钟:“我们是鲁南枭龙抗支队,刚在山下王家村全歼军扫荡小队、剿灭伪军一部,进山落脚抗。路过贵寨,只求借外院歇宿一晚,自带粮,不拿一针一线,明一早就走,还望李寨主行个方便!”
“抗支队?”岗楼上的土匪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这年头,扛着枪就敢说自己抗的多了去了!想进寨可以,把枪全都放下,空手进来,不然,别怪老子们不客气!”
王铁牛勃然大怒,往前一步就要骂阵:“放你娘的屁!让老子们缴枪?你们也配!老子们鬼子的时候,你们还在山窝里缩着头当乌龟!再不滚下来开门,老子一梭子机枪弹,掀了你这破岗楼!”
他虽无重炮,可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却瞬间镇住了寨墙上的土匪,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放肆。
“吵什么吵!”
一声粗粝的怒吼从岗楼内传出,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迈步而出,正是寨主李老黑。他身高近一米九,肩宽背厚,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眼神凶戾,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禹枭一行人。
他早已听到山下的枪声,此刻见这支队伍人数虽少,却站姿笔挺,装备清一色式三八大盖,还有一挺歪把子机枪,士兵眼神锐利,带着战场厮的戾气,绝非普通溃兵可比。
禹枭抬头,目光与李老黑对视,不卑不亢:“李寨主,我是枭龙支队领头人禹枭。我们鬼子、护百姓,不是来抢地盘的。借寨一晚,后必有回报,还请寨主行个方便。”
李老黑瞳孔微缩。
全歼军扫荡队?
军的战斗力他心知肚明,他这百十号人见了鬼子只会躲,眼前这个年轻人,带着几十人竟能全歼鬼子?他半信半疑,可看着满地的式装备、士兵身上的血污,又绝非作假。
身边的副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大当家的,不能放他们进来!这伙人气太重,万一图谋咱们的寨子,咱们挡不住!”
李老黑眉头紧锁,陷入犹豫。
他占山为王十几年,见过无数人马,禹枭身上的气场,是他从未见过的——沉稳、狠厉、心怀家国,绝非匪类。真要火并,他未必能赢;可放进来,又怕引狼入室。
沉吟片刻,李老黑沉声喊道:“禹当家的,要进寨可以,只准待在外院,不准入内寨,枪可随身,但不准乱走、不准滋事。答应,就开门;不答应,你们另寻去处!”
“我答应。”禹枭毫不犹豫,回头对着队伍厉声道,“进寨后,严守军纪,秋毫无犯,违者,枪毙!”
“遵令!”
三十九人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寨墙微微发颤。
李老黑心中一惊——这等纪律,比国军正规军还要严明,这个禹枭,到底是什么来头?
榆木寨门缓缓打开,禹枭带着队伍有序入寨。
外院是开阔的石坪,几间废弃的厢房正好容身。李老黑带着心腹走下寨墙,正要与禹枭见礼,寨门外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大当家的!开门!救命啊!鬼子追过来了!”
禹枭的眼神,瞬间冷如寒冰。
鬼子,竟追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