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将至，洞外仍是那片永恒的、令人压抑的昏沉。古林仿佛没有真正的白昼，只有浓淡不一的灰与绿，以及从极高处树冠缝隙漏下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稀薄天光。
苏明月几乎一夜未眠。预警阵法布置好后，她强迫自己调息了半个时辰，恢复了些许精神和灵力，大部分时间却都在警惕地监听洞外动静，同时反复推敲谢无妄提供的信息和接下来可能的路线。脚踝的肿痛在灵力持续温养下好了些，但仍不足以支撑长途跋涉或剧烈动作。
她看向谢无妄。他依旧保持着调息的姿势，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层死气似乎又淡了一分，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百花凝露和之前的丹药正在缓慢但持续地发挥作用，为他与蚀灵幽劲的拉锯战提供着宝贵支援。
时辰到了。
苏明月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默默收拾起东西。将用过的布巾、空了的药瓶收好，检查储物镯内物资的消耗情况，又取出一些便于携带的粮和清水放在手边。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声响。
就在她将最后一块预警阵法的压阵灵石收起时，谢无妄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比昨夜初醒时清明许多，虽然依旧带着重伤者的疲惫和虚弱，但那深潭般的眼底，已重新凝聚起属于谢无妄的、冰冷的锐利和掌控感。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尝试动了动手臂，撑起上半身。
动作比昨夜流畅些许，但依旧伴随着明显的滞涩和痛楚，额角瞬间布满冷汗。他靠坐在岩壁上，微微喘息，目光扫过已然收拾妥当、正看向他的苏明月。
“可以走了？”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那么气若游丝。
“嗯。”苏明月点头，将一份粮和盛着清水的小竹筒递过去，“先吃点东西。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谢无妄没有客气，接过竹筒，慢慢饮了几口清水。粮只掰了一小块，咀嚼得很慢，显然吞咽对他而言也是负担。他的视线落在苏明月包扎过的脚踝上：“你的伤？”
“无碍，不影响走路。”苏明月简短回答，避开了他审视的目光。她不想示弱，尤其是在这个暂时同盟面前。“你感觉如何？能自己走吗？还是需要……”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谢无妄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自己的身体状况。“短距离……可以尝试。”他放下竹筒，双手撑地，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到洞口边，扶住岩壁，试图站起。
第一次尝试，双腿刚用力，蚀灵幽劲带来的经脉刺痛和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便让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苏明月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胳膊时顿住，只是虚扶在旁边。
谢无妄闭眼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这一次，他稳住了身形，虽然整个人微微佝偻着，脸色白得吓人，双腿也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但他确实站起来了。
“走。”他吐出一个字，气息不稳。
苏明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率先拨开洞口的藤萝，警惕地向外张望了片刻，确认附近没有异常，才侧身让开。“跟紧我。注意脚下，腐叶层很厚，可能有坑或毒虫。”
两人前一后，踏入古林昏沉的光线里。
苏明月走得很慢，一方面顾及自己脚踝，另一方面也是迁就谢无妄的速度。她手中握着一削尖的硬木长棍，既是探路，也是支点。谢无妄跟在她身后约莫两步远，一手扶着沿途较为粗壮的树借力，每一步都迈得沉重而艰难，呼吸粗重，却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要求休息。
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腐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和他们两人压抑的喘息。空气湿闷浊，混合着泥土、腐烂植物和某种甜腻腥气的味道，令人口发闷。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泛着淡绿的灰黄色，让所有景物都蒙上一层不真实的模糊感。
苏明月全神贯注地辨认着方向。她据谢无妄之前所说的“向西”，结合自己昨夜对星位的模糊记忆（透过藤萝缝隙看到的几颗星子），以及古林中一些特殊植被的偏向性（父亲游记里提过，某些喜阴的蕨类在古林中外围往往指向水源或特定地形），小心地调整着前进路线。
走了一刻多钟，谢无妄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喘息声更加沉重，扶住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苏明月停下来，回头看他。
“休息一下。”不是询问，是决定。她选了一处相对燥、周围没有太多怪异菌类和低矮灌木的空地，示意谢无妄坐下。
谢无妄没有逞强，靠着树缓缓滑坐在地，闭目调息，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抿得死紧，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苏明月取出水囊递给他，自己也喝了几口。她没有立刻坐下休息，而是以两人所在位置为中心，在周围十几步的范围内快速巡查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树洞和灌木丛。同时，她将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注入敛息佩，确保两人的气息被最大程度掩盖。
没有发现明显的危险痕迹，只有几只颜色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虫匆匆爬过腐叶。
她稍稍松了口气，回到谢无妄附近，却没有靠得太近，倚着另一棵树坐下，一边休息，一边继续观察四周。
“你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比你说的‘知道一些’要熟悉。”苏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看着远处一丛颜色艳红如血、形态像张开的爪子的蘑菇。
谢无妄没有睁眼，只是呼吸略微平复了些。“曾随宗门前辈，在外围执行过一次清剿任务。看过一些内部的勘测玉简。”他回答得简略，避重就轻。
苏明月不再追问。她知道问不出更多。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刻意的、互不打扰的安静。
休息了约莫半柱香时间，苏明月正要起身继续赶路，谢无妄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明月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他们似乎正在接近一条地下暗河的地表支流），还有一种新的声音——极其细微的、密集的“簌簌”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脚爪同时划过树叶，从他们右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并且正在靠近。
不是大型妖兽，但听这数量……
苏明月握紧了手中的长棍，另一只手扣住了攻击符箓。谢无妄也睁开了眼睛，眼神冰冷，手按在了腰侧——那里本该佩剑，如今却空空如也，只剩一个破损的剑鞘。
簌簌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那片林木下的腐叶层不自然地拱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穿行。
“是‘腐叶蚰’。”谢无妄低声快速道，“群居，毒性不强，但数量极多，口器锋利，嗜血。被缠上会很麻烦。不能硬拼，上树，或者找火焰、强光驱散。”
上树？苏明月看了一眼谢无妄的状态，他连站着都勉强，如何上树？自己带着他也绝对来不及。
火焰？强光？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几种符箓和法器。离火符威力大，但范围不易控制，在古林里放火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强光类的……有了！
她飞快从储物镯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白色珠子——“炽光石”，注入灵力猛地向前方地面掷去！
“闭眼！”
炽光石落地，“嘭”地一声炸开，并非火焰，而是爆发出刺目至极的、纯白炽烈的光芒，瞬间将那片区域照得如同正午，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纤毫毕现！
那“簌簌”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无数尖锐痛苦的嘶鸣！拱动的腐叶层下，窜出数十条手指粗细、通体暗褐色、布满环节、头部有着狰狞口器的怪虫，在强光中疯狂扭动、后退，显然极其畏惧这种光芒。
炽光石的光芒持续了大约三息，便开始迅速黯淡。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
“走！”苏明月低喝一声，换了个方向，不再犹豫，朝着与腐叶蚰来袭方向垂直的左前方快速行进。谢无妄也强撑着站起，踉跄跟上。
两人一口气走出百多米，直到彻底听不到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声，苏明月才放缓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谢无妄跟在她身后，脸色比刚才更差，一手捂着口，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痕，显然刚才的急行牵动了严重的内伤。
苏明月心头一紧，停下脚步。“你……”
“没事。”谢无妄抬手抹去血迹，声音更哑，“继续走。腐叶蚰领地意识强，但活动范围不大，我们已脱离它们区域。”
他看似平静，但苏明月注意到他按在口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蚀灵幽劲又在反扑了。
她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从储物镯里又取出一颗温养经脉的丹药递过去。谢无妄接过，默默服下。
短暂的曲让两人都更加警惕。接下来的路，苏明月更加小心地选择路径，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过于“肥沃”的腐叶堆积区和阴湿的灌木丛。谢无妄虽然走得艰难，却始终没有掉队，也没有再要求休息，只是沉默地跟随，偶尔在苏明月选择岔路时，会给出极其简短的修正方向。
“偏左，那片水汽太重，可能有毒沼。” “右侧地势略高，视野稍好。”
他的判断往往精准。苏明月依言调整，心中对他的“熟悉”程度评估又提高了一级。这个人，即使重伤至此，对环境的洞察和利用能力依旧可怕。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林间的光线似乎更加黯淡了，空气中开始飘起极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矿物气息。地面的植被也发生了变化，多了些耐阴耐湿的苔藓和地衣，树木的形态越发扭曲怪异。
“接近雾隐峡谷外围了。”谢无妄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里的雾气会逐渐加重，扰感知。跟紧，别走散。”
苏明月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雾气如纱，缓缓弥漫，给本就诡谲的古林更添一层迷幻与未知。
脚下，腐叶层变薄，露出了更多湿滑的岩石和深色的泥土。前方，隐约传来隆隆的水声，比之前听到的山涧水流要沉闷厚重得多，仿佛来自地下。
“有暗河。”谢无妄判断道，“顺着水声方向，或许能找到地脉暖泉的线索，但也更可能遇到栖息在附近的……”
他的话没说完。
前方雾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布满湿滑鳞片的黑影，撞开雾气和灌木，猛地拦在了他们前行的路上！
那是一条巨蟒！但又不完全是。它粗如水桶，长达数丈，通体覆盖着墨绿与暗褐交织的鳞片，在昏沉的光线和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光。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竟隐约呈现出一种类似蛟类、却又更加狰狞的轮廓，头顶有两个微微的凸起，像是未成形的角，一双竖瞳是浑浊的暗黄色，冰冷残忍地锁定了眼前的两个“闯入者”。
它盘踞在前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下半身没入雾气深处，信子吞吐，发出“嘶嘶”的骇人声响，腥风阵阵。
“是……‘沼鳞蚺’！”谢无妄的声音陡然绷紧，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意，“接近三阶巅峰！小心，它的毒雾和绞力极强！不能力敌！”
三阶巅峰！相当于人类修士筑基后期甚至大圆满！而且妖兽肉身强横，同阶修士往往难以抗衡，更别提他们两个一个重伤一个半残！
苏明月心脏骤停，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前有拦路恶蚺，后退可能再遇腐叶蚰或其他未知危险，雾气正在变浓……
绝境，再次以更凶恶的面目降临。
她握紧了长棍和符箓，指尖冰凉，目光飞快地扫视周围环境，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
谢无妄也缓缓站直了身体，尽管依旧虚弱，但那股冰冷锐利的气息再度攀升。他左手虚握，似乎想凝聚剑气，却只引动体内蚀灵幽劲一阵翻腾，让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沼鳞蚺似乎并不急于攻击，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竖瞳戏谑地看着他们，仿佛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恐惧。庞大的身躯微微调整着姿势，蓄势待发。
浓雾翻滚，腥风更盛。
逃？战？还是……
苏明月的目光，落向了身后，那传来隆隆水声的、雾气最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