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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天光透过水生植物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点斑驳的亮色,却驱不散凹洞里的阴冷湿寒。谢无妄依旧没醒,但服下赤阳护心丹后,那层萦绕在他眉宇间、近乎死气的青黑似乎淡去了一丝,呼吸虽然微弱,却比落水后那若有若无的样子稳定了些。

苏明月抱着膝盖,牙齿轻轻打着颤。湿透的内衫贴在皮肤上,即便裹了外袍,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她不能在这里久留,天亮后,无论是追兵还是觅食的妖兽,活动都会频繁起来。

必须过河,进入古林,找一个更隐蔽的落脚点。

她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和淡淡腐殖质气味的空气,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麻木的手脚,再次看向谢无妄。他昏迷着,脸色苍白,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毫无攻击性的脆弱。

苏明月移开视线,心中那点复杂的怜悯瞬间被更现实的焦虑取代。怎么带他过河?她自己渡河都勉强,更别提拖着一个昏迷的。刚才落水的惊险还历历在目。

她试探着又往谢无妄体内输入一丝灵力,比上次更小心,更微弱。这次,那股阴寒的蚀灵幽劲似乎被丹药暂时压制,反应没那么剧烈,但依旧冰冷顽固地盘踞着。他的经脉受损严重,灵力空空荡荡。

指望他自己醒来帮忙是没戏了。

苏明月皱眉,目光在狭窄的凹洞和外面湍急的河水之间逡巡。忽然,她想起储物镯角落里好像有几段“缠金藤”——一种低阶但极其坚韧、略带弹性的灵植纤维,通常是用来临时固定东西或者制作简单陷阱的。

她立刻翻找出来。藤索只有小指粗细,银灰色,触手微凉。长度……估摸了一下河面宽度和谢无妄的体型,大概够用。

一个不算高明但或许可行的办法在脑中成形。

苏明月不再犹豫,先将谢无妄小心地挪到凹洞口,让他的上半身靠在倾斜的岩石上。然后,她拿起缠金藤,开始在他身上比划。绕过腋下,在前交叉,再在腰间缠紧,打上一个死结,另一端则牢牢系在自己腰间。

两人之间,便由这不算粗壮却异常坚韧的藤索连接,留出了约莫一臂多的活动距离。

“谢无妄,你最好别这时候醒过来骂我。”苏明月低声嘟囔一句,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警告昏迷的人。这绑法着实不雅观,像拖货物,但这是她能想到最省力、最不易在渡河时脱手的办法了。

准备就绪。她再次检查了一遍藤索的牢固程度,深吸一口气,率先涉入冰冷的河水中。

水流冲击着小腿,寒意刺骨。苏明月稳住下盘,转身,双手穿过谢无妄腋下,用力将他往水里拖。昏迷的人格外沉重,入水的瞬间,藤索猛地绷紧,勒得苏明月腰腹一痛。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倒退着向对岸挪去。河水渐深,没过腰际,冲击力更大。谢无妄的身体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头颅无力地后仰,黑发在水中散开,苍白的脸浸在粼粼波光里,有种不真实的破碎感。

苏明月全部心神都用在对抗水流的冲力和保持平衡上,无暇他顾。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河底卵石上,小心翼翼。冰水浸透了衣袍,带走体温,让她四肢渐渐麻木,只有腰间藤索传来的沉重拖拽感无比清晰。

快了,就快到了……

对岸古林的轮廓越来越近,那些扭曲的树木,颜色诡异的苔藓,都看得更清楚。空气中那股甜腥腐臭的气息也更加明显。

就在距离岸边只剩两三米,水流相对较浅时,苏明月脚下一滑!

一块松动的石头被她踩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连带着,藤索那端的谢无妄也被猛地一扯,整个人歪斜着倒入水中!

“唔!”苏明月呛了口水,手忙脚乱地想站起,却因腰间拖累和河底湿滑,一时竟挣扎不起。谢无妄的脸完全没入水下,只有黑色的发丝在水面漂荡。

糟糕!

苏明月心里一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蹬地,拼着扭伤脚踝的风险,硬生生将自己和身后拖拽的重量一起带得向前扑去!

“哗啦——!”

两人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古林一侧的岸边浅水里。苏明月半边身子趴在湿的泥地上,剧烈咳嗽,吐出口中的河水。谢无妄则侧躺在水里,大半张脸埋入淤泥,一动不动。

苏明月顾不得自己,手忙脚乱地爬过去,将他翻过来,拍打他的脸颊,又去探他鼻息。

微弱的,但还有。

她松了口气,几乎虚脱。这才感觉到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刚才那一下恐怕真的扭伤了。腰间也被藤索勒得辣地疼。

暂时安全了。

她瘫坐在岸边,背靠着一棵表皮布满瘤节、颜色暗沉发紫的古树,大口喘息。冰冷的河水顺着头发、衣角滴滴答答落下,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

歇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苏明月强打精神,解开腰间和谢无妄身上的藤索。这古林边缘也不是久留之地,必须尽快往里走,找个燥隐蔽的地方。

她环顾四周。这里比山涧对岸更加阴森。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树冠浓密交错,只有极少数光线能艰难穿透下来,形成一道道朦胧的、浮动着微尘的光柱。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不知多少年落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渗出黑褐色的汁液。各种奇形怪状的菌类从树、腐木上钻出来,颜色鲜艳得诡异,红如血,紫如魅,散发着甜腻或腥臭的气味。

万瘴古林。仅仅是外围,就已如此诡谲压抑。

苏明月辨认了一下方向(主要是远离河岸,朝着林木更深处),然后再次扶起(或者说拖起)谢无妄,一瘸一拐地朝着选定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扭伤的脚踝都传来刺痛。林间本没有路,只有盘错节的树、湿滑的苔藓和深不见底的腐叶坑。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既要避开那些颜色过于妖艳、一看就有毒的植物和菌类,还要时刻警惕可能潜伏在阴影或腐叶下的毒虫蛇蚁。

走了约莫一刻钟,苏明月已是汗流浃背(尽管身上还湿着),气喘吁吁。谢无妄依旧昏迷,成了她前进路上最大的负担。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想找个地方先歇歇时,前方不远处,一片虬结的巨树系下方,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被厚厚的藤萝和寄生植物遮掩了大半,若不是她走近,很难发现。

苏明月眼睛一亮。她小心地靠近,拨开藤萝,往里张望。洞口不大,但里面似乎有些空间,而且相对燥,没有明显的动物栖息痕迹和异味。

就是这里了!

她先将谢无妄放在洞口边,自己折了长长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探进去搅动一番,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然后又丢了几块石头进去,听回声判断深度。最后,她才放心地将谢无妄拖了进去。

洞内果然比外面燥温暖一些,空间不算大,但容纳两人绰绰有余。洞壁是坚实的岩石,地上铺着燥的沙土和少许枯叶。

苏明月将谢无妄安置在靠里的位置,自己累得几乎虚脱,靠着洞壁滑坐下来。脚踝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她卷起裤腿一看,果然已经肿起老高,青紫一片。

她苦笑一下,从储物镯里找出专治跌打损伤的“化瘀膏”,忍着痛涂抹在伤处,又用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冰凉的药膏缓解了一些疼痛。

处理完自己的伤,她才看向谢无妄。他依旧昏迷,但脸上的青黑之气又散去些许,只是苍白得吓人,嘴唇燥起皮。

苏明月取出水囊,小心地给他喂了点水。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好在之前敷的药和金疮药都有防水效果,虽然被水浸泡,但并未完全失效,伤口没有明显恶化的迹象。只是他体内那股蚀灵幽劲,依旧像个定时炸弹。

暂时安全了。

这个认知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寒冷。湿衣服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苏明月看了一眼昏迷的谢无妄,咬了咬牙。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背过身去,快速脱下湿透的外袍和中衣,只留下贴身小衣,然后从储物镯里取出净的全套衣物,手忙脚乱地换上。爽的布料包裹住身体,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换好自己的,她看着谢无妄那一身血污、泥水混杂、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白衣,又犯了难。

总不能让他一直穿着湿衣服吧?伤口泡坏了更麻烦。

天人交战了片刻,苏明月还是叹了口气。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她闭了闭眼,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然后伸出手,开始解谢无妄那身残破不堪的衣袍。

动作尽量迅速而机械,避免不必要的碰触。褪下外袍和中衣,露出线条流畅却布满新旧伤痕、此刻更添许多狰狞伤口的上身。有些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虽然敷了药,依旧触目惊心。口处,隐约可见一个淡淡的、暗紫色的奇异印记,似符文又似烙印,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墟渊印记?苏明月心头一跳,立刻移开目光,不敢细看。

她用净的布巾蘸了清水,尽量轻柔地擦拭他身上的血污和泥泞,避开伤口。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冷,光滑,却因为失血过多而缺乏弹性。她的脸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擦拭净后,重新给他的伤口换上新的金疮药,用净的绷带包扎好。然后,她从储物镯里找出一套自己的备用男式劲装(本是准备必要时伪装用的),略有些小,但总比湿衣服强。费力地帮他套上,过程中难免磕碰到伤口,昏迷中的谢无妄发出几声模糊的痛哼,让她动作更轻了些。

做完这一切,苏明月额头上已是一层薄汗。她给谢无妄盖上一件燥的薄毯,自己则坐在离他稍远些的洞口内侧,抱着膝盖,听着洞外古林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不知是风还是什么活物移动的声响。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因为身处险境而异常清醒。

月光蝶……兄长……

谢无妄……蚀灵幽劲……仙盟追捕……

前路茫茫,凶吉未卜。

她摸了摸腕上的青玉镯,爹娘没有再传讯来,不知是距离太远信号隔绝,还是那边也出了什么状况。

孤独和未知的恐惧,悄然漫上心头。

但此刻,至少有了一个暂时的、燥的栖身之所。

苏明月从储物镯里取出一块硬邦邦的粮,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落在谢无妄依旧昏迷的侧脸上。

等他醒了,得好好“谈谈”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还有,关于“蚀灵幽劲”和“墟渊”,他到底知道多少,又隐瞒了多少。

洞外,古林的光线愈发昏沉,仿佛永远停留在黄昏。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生存的本能,在寂静中无声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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