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昏沉的光线与绝对的寂静中,被拉得粘稠而漫长。苏明月不知第几次检查洞口遮掩的藤萝,确认它们完好地隔绝了内外。脚踝的肿痛在化瘀膏和灵力缓缓疏导下,稍微缓解了些,但每走一步仍旧刺痛。
谢无妄一直没有醒。
他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偶人,苍白、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有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离他而去。薄毯下的身体依旧冰冷,赤阳护心丹和九转还命丹的药力似乎仅能勉强维持住那一点生机,与盘踞体内的蚀灵幽劲形成脆弱的僵持。
苏明月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啃完了最后一点粮。胃里有了底,身体的疲惫感却如水般更凶猛地袭来。她不敢睡,强撑着精神,耳朵捕捉着洞外一切细微的动静——风掠过树梢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鸟鸣还是兽吼的怪异声响,还有……一种极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厚厚腐叶层上缓慢拖行的沙沙声。
那声音时断时续,方位不定,却始终在附近徘徊。不像大型妖兽,更像是……蛇?或者别的什么潜行生物。
她的心悬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攻击符箓,另一只手扣住了兄长给的那枚敛息佩,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
洞内,只有两人交错的、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只有半柱香,那洞外的沙沙声终于渐渐远去,消失了。
苏明月紧绷的肩背微微松懈,这才感到眼皮重逾千斤,视线也开始模糊。不行,不能睡……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带来短暂的清明。
得找点事做。
她的目光落在谢无妄身上。换上的净衣服妥帖地穿着,伤口也重新处理过,暂时看不出恶化的迹象。但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透明了些,嘴唇的裂也加重了。
水。需要水,也需要补充一点温和的元气。
苏明月从储物镯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母亲给她准备的“百花凝露”,用百种灵花晨露炼制,温和滋补,最能润泽经脉、补充耗损的元气,对重伤虚弱之人尤为适宜。这凝露炼制不易,她也不过得了三小瓶。
看着瓶身温润的玉色,又看看谢无妄毫无知觉的脸,苏明月犹豫了。百花凝露不是疗伤圣药,但此刻对谢无妄而言,或许比攻击符箓更有用。它能帮他稳固一线生机,支撑得更久些。
给他,意味着继续在这“共犯”的泥潭里陷得更深,消耗自己宝贵的资源。不给他……她看着他那仿佛一碰即碎的脆弱模样,想起他昏迷前那句气若游丝的“别丢下我”,还有渡河时自己心中那份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拖过来的执拗。
“算你欠我的,谢无妄。”她低声自语,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最终还是拔开了瓶塞。
一股清雅馥郁、仿佛凝聚了春百花精华的香气飘散出来,瞬间驱散了洞内淡淡的血腥和湿霉气。她小心地托起谢无妄的头,将瓶口凑近他裂的唇边。
凝露呈淡淡的琥珀色,黏稠而晶莹。起初只是顺着唇缝滑入,他似乎毫无吞咽反应。苏明月有些着急,轻轻捏开他的下颌,让凝露能流进去多一些。
就在更多凝露即将涌入的刹那,谢无妄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眉头紧蹙,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苏明月动作一顿,屏住呼吸。
谢无妄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起初,那双眸子是涣散的,空茫的,映着洞内昏暗的光线和苏明月模糊的倒影。仿佛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然后,那雾气渐渐散去,瞳孔开始聚焦。
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苏明月的脸,看到了她手中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玉瓶,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百花凝露的香气。
也看到了她眼中未及褪去的担忧,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四目相对。
洞内死寂。
谢无妄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逐渐清晰,再到……一种苏明月难以形容的深邃与冰冷。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施救者的感激,甚至没有重伤者常见的虚弱和依赖。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之下,暗流汹涌,仿佛在瞬息间评估了自身处境、眼前之人,以及所有可能的利害关系。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瓶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声压抑的咳嗽,带动腔震动,脸色又白了几分。
苏明月在他睁眼的瞬间,心跳就漏了一拍,随即下意识地将玉瓶往身后藏了藏,但显然已来不及。她松开扶着他头的手,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脸上刻意摆出镇定甚至带点疏离的表情。
“你醒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感觉如何?”
谢无妄没有立刻回答。他极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光线和身体的剧痛。然后,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他额角渗出冷汗,呼吸也粗重起来。
他发现自己身上换了净(虽然不合身)的衣服,伤口被妥善包扎,体内除了蚀灵幽劲带来的阴寒剧痛和经脉丹田的空荡枯竭外,还有两股温和却坚韧的药力在勉强支撑,其中一股带着百花香气,显然是刚服下的。
目光再次扫过苏明月,掠过她略显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她换上的爽衣物,她包扎过的脚踝,以及她身后那个小小的、显然被清理过、暂时充当庇护所的岩洞。
“还……死不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多谢……苏师妹援手。”语气客气而疏离,听不出多少真切谢意,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确认。
苏明月心下冷笑,面上却不显。“不必谢我。你记得欠我一条命,还有一颗九转还命丹,一颗赤阳护心丹,以及……”她晃了晃手中的玉瓶,“至少半瓶百花凝露就行。”
她刻意强调代价,划清界限。
谢无妄唇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疼痛还是讥诮。“……记下了。”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洞口被藤萝遮掩的缝隙,“这是何处?”
“万瘴古林,外围。具置不明。”苏明月简短回答,“我们落水后,我拖你过来的。暂时安全,但外面有东西徘徊过。”
谢无妄闭了闭眼,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也似乎在积攒力气。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眼底的虚弱被一种冷硬的锐利取代。“不能久留。这里太靠近水源和边缘,容易被追踪,也容易遭遇妖兽。”
“我知道。”苏明月接口,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和紧绷,“但你之前昏迷不醒,我脚也扭伤了,能找到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已是万幸。”她顿了顿,直视着他,“现在你醒了,说说吧,接下来到底怎么办?你对古林了解多少?我们往哪里走才能相对安全,又能避开追兵?还有,你体内的‘蚀灵幽劲’,到底怎么回事?不弄清楚这些,我们寸步难行。”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不再掩饰自己的焦虑和怀疑。需要坦诚,至少是表面上的坦诚。她不能再被蒙在鼓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谢无妄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无数思绪翻涌,又似乎什么都没有。重伤让他失去了往的从容与压迫感,却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古林……我确实知道一些。”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费力,却清晰,“东、南两个方向,临近仙盟势力范围和几个大宗门,不能去。北面是古林核心,绝地遍布,有死无生。唯有向西,深入古林中段偏南的‘雾隐峡谷’地带,那里地势复杂,终年毒雾弥漫,能极大扰神识和追踪术法,是……目前最适合藏身、也相对有机会找到一些压制蚀灵幽劲所需灵物的地方。”
雾隐峡谷?苏明月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至于蚀灵幽劲……”谢无妄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那冷意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骨的恨意与戾气,“源自‘墟渊’。是一种极阴邪、专门侵蚀修士灵与生命本源的歹毒力量。中者……如附骨之疽,极难拔除。”他说的依旧笼统,但至少给出了来源和特性。
墟渊。又是这个词。
“谁给你种下的?仙盟为什么要追捕你?因为你身上的墟渊印记?”苏明月追问,不肯放过。
谢无妄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回避和一丝警告:“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苏师妹。你只需知道,我并非仙盟公告中的罪人,但现在的我,的确是仙盟必须‘处理’的目标。原因复杂,牵扯甚广,你……最好不要卷入太深。”
又是这套说辞!苏明月心头火起,但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又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问一个重伤至此的人,似乎有些过分,而且也问不出更多。
至少,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前进方向——雾隐峡谷。也承认了蚀灵幽劲的棘手。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话题:“你需要多久才能恢复一点行动力?哪怕只是自己走几步?我们带的物资有限,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更稳定、有水源、相对安全些的临时据点。”
谢无妄试了试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散乱的灵力,眉头蹙得更紧。“至少……需要三静养,配合丹药,才能勉强压制幽劲,恢复些许气力行走。但此地……”他摇了摇头。
三。还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静养三。
苏明月感到一阵头疼。她看了看储物镯里的物资,粮、丹药、符箓……省着用,支撑两人十天半月或许够,但前提是没有大的战斗消耗和伤势恶化。
“你的伤势,除了蚀灵幽劲,最要紧的是什么?需要什么特定的药材或环境?”她问,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自己有限的资源和他提供的信息,规划接下来的步骤。
“经脉受损,灵力枯竭,失血过多。”谢无妄列举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需要温养经脉的丹药,补充气血的灵物,以及……一个灵气相对稳定、阴煞之气较少的地方调息。雾隐峡谷深处,据说有‘地脉暖泉’的支流渗出,若能找到,对我伤势有益。”
地脉暖泉……苏明月记下了。这倒是个具体的目标。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岩洞内,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一种微妙的、彼此试探又不得不暂时依赖的氛围弥漫开来。
苏明月在评估谢无妄给出的信息的真伪和价值,计算着风险和收益。
谢无妄则在闭目调息,尽可能地吸收药力,对抗蚀灵幽劲,同时,那冰凉深邃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苏明月沉思的侧脸,带着审视与衡量。
过了半晌,苏明月似乎下定了决心。她站起身,尽管脚踝刺痛,却挺直了背脊。
“在这里休息到明卯时。我会在附近简单探查,设置一些预警的小禁制。你抓紧时间调息。”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天亮,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向你说的西边雾隐峡谷方向移动。路上,我会尽量寻找合适的地点和你需要的药材。但是——”
她走到洞口,回头,看向睁开眼睛的谢无妄,眼神清亮而锐利,不再有之前的慌乱,只有属于苏家大小姐的果决和谈判的筹码。
“我们的,仅止于共同脱困,到达相对安全的雾隐峡谷区域。之后的路,各自打算。在此期间,你必须听我的路线安排和资源调配。若有隐瞒、背叛,或试图对我不利……”她扬了扬手中的攻击符箓,意思不言而喻。
谢无妄静静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可。”
协议达成。
脆弱而充满算计的同盟,在这昏暗的岩洞里,悄然立下。
洞外,古林的风穿过藤萝缝隙,带来一声悠远而诡异的呜咽,仿佛某种巨兽在深渊下的叹息。
苏明月转过身,开始检查洞口的遮掩,并取出几面小旗和灵石,在洞口外围布设一个最简单的预警阵法。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足够认真。
谢无妄重新闭上眼睛,指尖却在薄毯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一缕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神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然延伸出去,并非探查外界,而是……缠绕上了苏明月刚刚布下的、那简陋预警阵法的某个不起眼的节点。
然后,无声无息地,留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极其隐晦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沉入调息之中,对抗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生命的阴寒力量。
岩洞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各自的心思,在昏暗中无声流淌,交织成一幅危机四伏、前路叵测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