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秦淮野忽然开口,“你从京市调来浔州,这事儿我一直没整明白。”
谭逸珩端起茶杯,没说话。
“你说你这算是高升还是流放?”秦淮野看着他。
“京市军区参谋长的位置空着,你跑了;浔州这边是个二把手,你来了。老谭,你这作我看不懂。”
谭逸珩抿了口茶,放下杯子。
“你觉得是高升就是高升,”他说,声音淡淡的,“你觉得是流放也行。”
秦淮野盯着他看了两秒。
“得,”他往后一靠,“又是这套。”
谭逸珩没接话。
窗外的湖风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风铃在檐下叮当作响,声音清脆。
秦淮野喝了口茶,忽然笑了。
“让我猜猜,”他慢悠悠地说,“是不是家里又催了?”
谭逸珩的眉头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秦淮野看见了,笑得更欢了。
“我就知道。”他把茶杯放下,“谭爷爷又催婚了吧?你爸妈呢?是不是也急了?”
谭逸珩没理他。
秦淮野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你今年三十二了吧?谭爷爷那脾气,肯定天天念叨,‘逸珩啊,你都三十二了,不成家何以立业’,是不是这套词?”
谭逸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那就是默认。
秦淮野乐了:“我就说嘛。你在京市待得好好的,突然自请来浔州这个二线城市,肯定是家里急了。”
谭逸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那片湖静静地卧在阳光下,水波温柔。湖边的银杏金黄灿烂,有游人站在树下拍照,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隐约的笑声。
“谭家就剩你一个独苗,”秦淮野的声音慢下来,“你爷爷着急,正常。”
谭逸珩没说话。
秦淮野看着他,忽然问:“你是真的一点成家的意思都没有?”
谭逸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没有。”声音很平。
秦淮野点点头,也没再追问。
谭家的事,他知道一些。
红三代,正苗红。老爷子是军中泰斗,三个儿子全在部队,可是现在只剩谭爸爸谭明松一个。
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经历了两次。
的都是高危职业。到谭逸珩这一辈,主支只剩他一个独苗。
这个独苗三十二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换谁家都得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凉意。谭逸珩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片银杏树下。
游人换了一批,刚才那几个女孩不见了,换成一家三口,小孩子在树下跑来跑去,捡地上的叶子。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人。
她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让阳光落在脸上。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有几片从她身侧飘过。她穿着浅色的长裙,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站在不远处的木屋后面,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后来她和朋友走了,他才慢慢踱过来。
现在那片银杏树下站着的是别人。
他收回目光。随意刷这朋友圈,以前他可不会这事。
然后看见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
头像很眼熟,是他存过的那个号码。
他点开大图,四张照片。
第一张,银杏树下。她站在金黄的叶子中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了满身的光斑。她微微仰着头,眼睛半眯着,嘴角噙着一点笑意。那点笑意很浅,可就是让人看了移不开眼。
第二张,她和朋友的合影。两个女孩头挨着头,笑得眉眼弯弯。她笑起来的时候,腮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第三张,湖边的背影。她站在水边,裙摆被风吹起,露出纤细的脚踝。远处是朦胧的山影,近处是粼粼的波光。
第四张,咖啡馆的桌子。咖啡杯旁边放着一片银杏叶,金黄金黄的。
配文:秋限定浪漫:温泉、山林、慢时光。
谭逸珩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她脸上身上。她的皮肤被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透出淡淡的阴影。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截细白的脖颈。
他看了很久。“老谭?”
秦淮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没在意。
秦淮野偷瞄了一眼他手机,眼睛在他脸上溜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
“啧啧啧。”他啧啧出声。
谭逸珩没理他。
秦淮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刚才在门口我就发现了,你那眼神,不对劲。”
谭逸珩放下茶杯。“想多了。”
“我想多了?”秦淮野笑出声来,“老谭,你看看你自己的耳朵。”
谭逸珩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抬手去摸。
他知道自己的耳朵现在是什么颜色。
窗外又有风吹进来,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秦淮野收起玩笑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老黎的闺女,今年多大?”
谭逸珩沉默了两秒。“大四。”他说,“二十二。”
秦淮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差十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谭逸珩看着窗外,那片银杏树下已经换了人。他想起刚才看见的她的笑脸,想起那晚在车上她抓着他的手臂晃来晃去,眼泪糊了一脸,可怜巴巴地叫他“小叔叔”。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他盯着那张银杏树下的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看。发送。
咖啡馆里,黎浅捧着拿铁,小口小口地喝着。
手机震了几下,是朋友圈的点赞和评论。
她划开看。
莫诗韵:美女美女美女!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姜宴宁:摄影师加鸡腿
同学A:好美啊!这是哪儿?
同学B:求定位!下次我也要去!
她一条一条回着,嘴角一直弯着。
忽然,屏幕顶部弹出一条消息。
谭叔。黎浅愣了一下。
她点开。两个字:好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脑子里轰的一声。
糟糕。忘了屏蔽长辈!幸好这次发的朋友圈没什么问题。
她猛地坐直身子,手指飞快地点进朋友圈设置,找到“不让他看”的选项。
谭叔。加入。确定。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椅子里。
旁边莫诗韵凑过来:“怎么了?脸都白了。”
黎浅握着手机,心有余悸。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车上,她求了他那么久,眼泪都流了,他还是一个电话打给爸爸。想起那十遍家规抄得她手腕疼了三天。
前车之鉴。血的教训。她可不想再来一次。
小叔叔知道,就等于爸爸知道。爸爸知道,就等于家规伺候。
所以有些朋友圈,绝对不能让他看见。
她低头看着那条“好看”的消息。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谢谢小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