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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烬城》 · 胖猫想吃必胜客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8

刘梅自传:谎言之囚

我叫刘梅,今年四十五岁。

如果有人在半年前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我会说,是那年冬天,我拿起了门后那擀面杖。但现在,我会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从十岁那年第一次为了躲过一顿打撒了谎开始,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活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谎言牢笼。

此刻我坐在烬城废墟里一间漏风的破屋子中,手里攥着半从倒塌的便利店捡来的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烟盒衬纸上写这些字。外面是呼啸的夜风,风里夹杂着远处疯癫原住民的嘶吼,还有执刑官面具摩擦墙面的刺耳声响。我的身边,躺着熟睡的队友——陈烬靠在墙角,手心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环形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林晚晴抱着缩成一团的苏小宇,指尖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赵志国和王大勇守在门口,连睡觉都握着手里磨尖的钢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我知道,天亮之后,我们又要踏入下一场死亡游戏,面对新的规则、新的陷阱,甚至可能再经历一次全员死亡,然后重置,回到那个惨白的封闭房间里,一切从头再来。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给谁看,是怕。怕下一次轮回到来的时候,我又忘了,忘了我是谁,忘了我做过的那些事,忘了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坦荡说出真话的时刻。怕我又变回那个只会躲在人群后面发抖,只会靠着撒谎苟活,连自己都看不起的女人。

所以,我要把我的一辈子,都写下来。

我出生在北方一个偏僻的村子,上面有个大我三岁的哥哥,下面有个小我五岁的弟弟。在我们那个到骨子里的地方,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是给别人家养的媳妇,是天生的赔钱货。我从记事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家里的白面馒头永远是哥哥和弟弟的,我只能啃他们剩下的窝头皮,喝刷锅水;新衣服永远是哥哥穿小了改给弟弟,轮不到我碰一下。

我妈常说,一个丫头片子,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我爸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带的糖永远只塞给哥哥和弟弟,连一个眼神都不会分给我。我从小就学会了看脸色,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在大人骂我的时候低着头,装出一副乖巧认错的样子,哪怕我本没做错什么。因为我知道,只有乖,只有不惹事,我才能少挨一顿打,多喝一口热汤。

我十岁那年冬天,雪下得没过了膝盖,我妈带着我哥去走亲戚,留我在家看弟弟,还给我们留了两个白面馒头,说中午饿了一人一个。我看着那两个白胖胖的馒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我已经快半年没吃过完整的白面馒头了,每次只能捡我弟掉在桌上的碎渣。

我弟那时候才五岁,不懂事,拿着馒头在院子里玩雪,玩着玩着就把馒头扔在了雪地里,自己跑出去找别的小孩疯玩了。我看着雪地里沾了雪的馒头,脑子一热,捡起来拍掉雪,几口就吞了下去。馒头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等甜味散了,铺天盖地的恐慌就涌了上来。我妈回来要是发现馒头少了一个,一定会打死我的。

那天傍晚,我妈回来了,看到我弟哭着要馒头,当场就炸了,拿着烧火棍在院子里骂,问是谁偷了馒头。我站在门后,浑身发抖,衣角都被我攥烂了。我知道,只要我承认,这烧火棍就会一下下落在我身上,直到我妈消气为止。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一个改变了我一辈子的念头。

我走出去,低着头,小声跟我妈说:“娘,馒头是弟弟自己扔在雪地里,被狗叼走的,不是我吃的。”

我妈愣了一下,转头就给了我弟一巴掌,骂他败家子,不懂事。我弟被打懵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喊着是姐姐吃了,可我妈不信——她觉得我一向乖巧,绝不会撒谎,一定是不懂事的儿子想赖给姐姐。

那天,我弟被打了一顿,连晚饭都没给吃。我躲在被窝里,听着他的哭声,浑身发抖,既害怕,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

原来撒谎这么容易。原来只要我装得够乖、够可怜,所有人都会信我。原来谎言,真的可以保护我。

那是我第一次靠着撒谎躲过了惩罚,也是我这辈子无数次谎言的开始。从那天起,我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撒谎。

我长到十八岁,我妈就急着把我嫁了出去,用对方给的八千块彩礼,给我哥娶了媳妇。我嫁的男人叫张老三,邻村的,我嫁之前只见过他一面,看着高高大大话不多,我妈说这样的男人靠谱,能过子。可嫁过去我才知道,他是个酒鬼,也是个赌鬼,喝醉了、输了钱,就回家打我。

第一次打我,是我们结婚第三个月,他赌钱输了,喝醉了回来,嫌我做的饭太咸,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上,然后对着我的肚子一脚又一脚地踹。我躺在地上,疼得喘不过气,嘴里全是血腥味,想喊想跑,可他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骂我是丧门星,害他输钱。

从那天起,家暴就成了家常便饭。我跑回过娘家,跟我妈哭,说他打我,我要离婚。可我妈骂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刚结婚就离婚丢死人了,说男人喝点酒打老婆怎么了,忍忍就过去了,有了孩子就好了。我爸也说,让我安分点,别惹事,不然彩礼要退回去,我哥的媳妇就要跑了。

我看着他们,心彻底凉了。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死活,本比不上那八千块彩礼,比不上我哥的婚事。

我回了那个家,再也没提过离婚。我学会了更熟练地撒谎,更熟练地伪装。他打了我,脸上带着伤,邻居问起来,我就笑着说自己不小心摔的,活碰的;他赌钱输光了家里的钱,我就去跟邻居借钱,撒谎说我妈生病了要救命,拿到钱就给他拿去还赌债。

我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只有靠着一层又一层的谎言,才能勉强活下去。直到我女儿出生。

看着她小小的脸,闭着眼睛攥着小拳头的样子,我突然有了念想。我不能就这么下去,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不能让她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恐惧里。我开始偷偷攒钱,把做针线活赚的钱一点点藏起来,藏在床底的砖缝里,藏在女儿的棉袄夹层里,我想等钱攒够了,就带着女儿跑,跑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好好过子。

可我还没攒够钱,意外就发生了。

我女儿十岁那年,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我给她买了一新铅笔一块橡皮,她高兴得不得了,趴在桌子上画画。那天晚上,张老三又喝醉了,还赌输了一大笔钱,回来翻箱倒柜找钱,看到桌上的铅笔,一把扫到地上,骂我女儿是赔钱货,就知道乱花钱。

我女儿吓得哭了,蹲在地上捡铅笔,他抬脚就要往我女儿身上踹。我看着他那只脚,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随手拿起门后的擀面杖,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咚的一声闷响。他的身体顿了一下,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后脑勺的血顺着水泥地,流了一地。

我手里的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浑身发抖,看着地上的他,看着缩在角落哭的女儿,脑子一片空白。我闯了天大的祸。

那天晚上,我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他还活着,只是重伤昏迷。后来法院判了,我犯故意伤害罪,判了五年。我进了监狱,女儿被我娘家接走了。

我走的那天,女儿隔着铁栏杆哭着喊妈妈,说她会好好学习,等我出来。我看着她,哭得喘不过气,跟她说,是妈妈对不起你。那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没有撒谎的时刻。

监狱里的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里面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人犯、犯、诈骗犯,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秘密。我在里面依旧是最不起眼、最懦弱的那个,不敢说话,不敢惹事,每天低着头活、吃饭、睡觉,唯一的念想,就是早点出去见我的女儿。

我进去的第三年,监狱出了政策,只要有重大立功表现,举报其他人的余罪,就能减刑提前出狱。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我太想出去了,太想我的女儿了,我已经三年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多高了,学习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可我本不知道任何人的余罪,我每天缩在自己的角落,跟谁都不亲近,什么都不知道。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机会来了。跟我同监室的李姐,是因为贩毒进来的,判了十五年,她平时对我很好,有人欺负我的时候,她总会帮我说话,她跟我说,她还有个五岁的儿子在外面,她想早点出去陪儿子长大。

那天晚上,她偷偷喝了弄进来的酒,跟我聊天,醉醺醺地说,她当年还有一批货藏在外面的地方,没被警察发现,等她出去了,就把货卖了,带着儿子远走高飞。她跟我说这些,是把我当朋友,信任我。可我听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减刑,出去,见女儿。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狱警,举报了李姐,说了她告诉我的地址。警察真的在那里找到了那批毒品,我因为重大立功表现,减刑一年,提前出狱。

我走的那天,李姐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恨,她对着我喊,说我是白眼狼,说我不得好死。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快步走出了监狱的大门。我终于出来了,终于可以见我的女儿了,可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

我又撒了谎,又为了自己,害了一个对我好的人。我知道,我这辈子欠她的,永远都还不清了。可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的女儿,本顾不上别的。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为了私心撒下的每一个谎,欠下的每一笔债,最终都会变成一把刀,回我自己身上。

我出狱后,回了娘家,见到了我的女儿。她已经十四岁了,长高高了,瘦瘦的,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有陌生,有委屈,还有藏不住的想念。她扑进我怀里喊妈妈,我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我跟自己说,以后再也不撒谎了,再也不做亏心事了,我要好好陪着女儿,好好做人,弥补她。

可现实,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我坐过牢,有案底,本找不到正经工作,没人愿意要一个蹲过监狱的女人。我只能打零工,洗盘子、扫大街、搬货,什么脏活累活都,赚的钱勉强够我和女儿糊口。

我女儿那时候要上初中了,镇上的初中不好,我想让她去县里的重点初中,可重点初中很难进,要么成绩顶尖,要么家里有关系有钱。我女儿成绩很好,可我们什么都没有。我急得满嘴起泡,每天都睡不着觉。

后来我听人说,县里的重点初中,对烈士子女有优待,可以免试入学。我脑子里,又冒出了撒谎的念头。我去学校找校长,哭着跟他说,我丈夫是见义勇为去世的烈士,我一个人带着女儿不容易,想让孩子来这里上学。我还托人开了假的证明,编了一大堆感人的故事,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伟大的寡妇母亲。

校长信了,老师也信了,所有人都同情我,我女儿顺利进了重点初中。她抱着我说,妈妈你真厉害。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却像针扎一样疼。我又撒谎了,用一个烈士的谎言,给女儿换来了上学的机会,可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怕哪天被拆穿,怕女儿知道真相,看不起我。

可那时候,我已经停不下来了。撒谎就像吸毒,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再也戒不掉了。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我第一反应永远不是面对,而是撒谎。

我后来找了一份保姆的工作,照顾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她儿女都在国外,很有钱,对我也很好,给我开的工资很高,还经常给我买东西。可那时候,我女儿要上高中了,要交学费、买辅导资料、报补习班,我手里的钱本不够。老太太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经常把钱随手放在抽屉里,自己都忘了放了多少。

我看着那些钱,脑子里的又出来了。第一次偷钱,我只拿了一百块,手抖得厉害,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老太太没发现,还跟我说,是不是自己记错了,钱怎么少了。我松了口气,然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一点点地拿,从一百到五百,到一千。老太太从来没发现,她一直都很信任我,觉得我是个老实本分的好人。

我拿着偷来的钱,给女儿交了学费,报了补习班,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女儿很开心,可我每天都活在愧疚和恐惧里,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到老太太信任的脸,看到监狱里李姐恨我的眼睛。我知道我不对,我在犯罪,可我停不下来。我就像一个在沼泽里挣扎的人,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女儿长大了,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我终于不用再为她的学费发愁,辞了保姆的工作,回镇上租了个小房子,找了个超市理货的工作,安安稳稳过子。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撒谎了,终于可以好好做人了。

可我还是错了。

我女儿大二那年,谈了个男朋友,是她的同学,家是农村的,条件不好,但人很老实,对我女儿也很好。我女儿带他回来见我,我看着那个男孩,心里却不舒服。我怕女儿跟着他吃苦,怕他像张老三一样以后会打她,怕女儿远嫁,受了委屈没人帮她。

我又开始撒谎了。我偷偷给男孩打电话,说我女儿已经跟别人订婚了,让他别再缠着她;我又跟女儿说,那个男孩在学校里还有别的女朋友,脚踏两条船,不是个好人。我女儿信了,跟男孩分了手,哭了好几天。我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心里很疼,可我却跟自己说,我是为了她好,我是怕她受伤害。

我用谎言,拆散了女儿的第一段感情。我以为我是在保护她,可我不知道,我正在一点点地,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还有一次,我跟邻居王婶吵架,因为她占了我家门口的地方堆柴火,我没吵过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没过几天,王婶家的鸡丢了十几只,她在村子里骂,说有人偷了她的鸡。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脑子里又冒出了坏念头,我跟王婶说,我前几天晚上,看到隔壁村的老李偷偷摸摸在她家院子外面晃悠,肯定是他偷的。

王婶信了,带着儿子去找老李算账,两家人打了起来,老李的儿子被打断了腿,王婶的儿子也被抓进了派出所。两家人,就因为我的一句谎言,家破人亡。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连大气都不敢喘。我知道我又做错了,又害了人,可我不敢说出来,不敢承认是我撒了谎。我只能继续装,继续躲,继续用新的谎言,掩盖旧的谎言。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步步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谎言之囚。我撒了无数的谎,害了无数的人,欠了一屁股的债,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怕哪天被拆穿,怕到来,怕女儿知道我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

可,还是来了。

我女儿大学毕业,回镇上当了老师。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以前所有的事——知道了我坐过牢,知道了我诬陷李姐,知道了我偷老太太的钱,知道了我撒谎拆散她的感情,知道了我害了老李一家。

那天,她跟我摊牌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和陌生,她说:“妈,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好人,一直以为你受了很多苦,一直都很心疼你。可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你撒了一辈子的谎,害了一辈子的人,你不觉得愧疚吗?”

我看着她,浑身发抖,张着嘴想解释,想撒谎,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撒谎,可在女儿失望的眼神里,我连一个字都编不出来。她跟我说:“妈,我以后不会再回这个家了。你好自为之吧。”

她走了,把门摔上的那一刻,我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这辈子,为了她撒了无数的谎,做了无数的错事,可最后,我却把她弄丢了。我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精神支柱,没了。我成了孤家寡人。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想了我这一辈子。我从十岁那年第一次撒谎开始,就一步步把自己的人生走成了死胡同。我以为谎言可以保护我,可以给我想要的东西,可到最后,谎言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女儿,我的良心,全都没了。

第二天,我浑浑噩噩地起床,想去菜市场买点菜,做点女儿最爱吃的红烧肉,去她学校找她,跟她道歉,跟她说实话,跟她忏悔。我想,哪怕她不认我这个妈,我也要把所有的真话都告诉她,我不想再撒谎了,我这辈子,撒够了谎。

我走到菜市场,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我手里拿着刚挑好的青菜,脑子里全是女儿的脸,想着要怎么跟她道歉。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耳边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我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到了那个惨白的、封闭的房间里。我到了烬城。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头顶是一盏惨白到刺眼的白炽灯,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寒气顺着后背往上爬,冻得我浑身发抖。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四周没有门、没有窗的墙壁,像一个巨大的棺材。房间里还有九个人,或坐或躺,都是一脸茫然和惊恐。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被抓了?因为我以前做的那些事,警察来抓我了?我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喃喃自语,祈祷着,害怕着。

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醒过来,开始吵,开始闹,问这是哪里。穿工装的胖男人王大勇,说他刚才还在工地搬砖;穿熨帖衬衫的赵志国,说他在办公室处理工作;穿米白色连衣裙的林晚晴,说她是中学老师,在批改作业;缩在角落的卫衣少年苏小宇,穿高跟鞋的张曼,头发花白的陈桂兰老人,戴黑框眼镜的大学生李浩,脸上带疤的周虎,还有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年轻男人,陈烬。

他们一个个做自我介绍,说自己的名字、年龄、职业,还有失踪前在做什么。轮到我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浑身发抖,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我脑子里全是我做过的那些事,我坐过牢,我偷过钱,我诬陷过人,我害过人。我不敢说真话,我怕他们知道我是个罪犯,怕他们看不起我,更怕这里有什么规则,我说了真话就会死。

所以,我又撒谎了。我低着头,小声说:“我叫刘梅,45岁,家庭主妇,刚才正在菜市场买菜……”

我说得很小声,声音都在抖,可他们都信了,没人怀疑我,没人追问我,目光很快就移开了。我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石头,却越压越重。哪怕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鬼地方,我还是改不了撒谎的毛病。

就在这时,一阵冰冷的机械音在房间里响了起来,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它公布了游戏规则:十人中隐藏着一名说谎者,十分钟内找出并投票处决,投错全员处死。

听到规则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说谎者。十个人里,有一个说谎者。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我就是那个说谎者。我刚才在自我介绍里撒谎了,我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家庭主妇,我是个坐过牢的罪犯,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他们要处决的人,是我。

我吓得腿都软了,差点瘫坐在地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缩在人群的最后面,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生怕他们注意到我,生怕他们发现我在撒谎。我听着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指责,张曼指着周虎说他是说谎者,周虎又骂回去,赵志国让大家冷静,分析每个人的自我介绍。我越听越慌,越听越怕,觉得他们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指着我说我是说谎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计时越来越少,他们的争吵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人说,随便选一个,不然大家都要死。我看着他们,浑身发抖,觉得自己死定了。

就在这时,一直很安静的陈烬,终于开口了。他说:“你们真的觉得,说谎者在我们十个人中间?”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然后,他一步步地分析:规则是面试官定的,最容易撒谎的,是制定规则的人;我们十个人的自我介绍,都没有破绽,本找不到说谎者;这个规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目的就是让我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最后全员死亡。他说,真正的说谎者,本不是我们十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那个戴羊首面具的面试官。

我听着他的话,脑子一点点清醒过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说谎者,可我们十个人,谁又敢说自己说的全是真话?谁没有藏着自己的秘密?真正的谎言,是那句“十人中隐藏着一名说谎者”,是面试官在撒谎!

那一刻,我心里的恐惧,突然消散了不少。然后,陈烬问大家,要不要跟他一起投面试官。林晚晴第一个站出来说相信他,然后是赵志国、王大勇,一个个地,所有人都站了出来,包括我。我也举起了手,声音发抖地说,我也投面试官。

倒计时走到最后一秒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把票投给了那个羊首面试官。然后,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判定正确。真正的说谎者:面试官。游戏通关!全员存活!】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我活下来了,我竟然活下来了。着别人的勇敢,别人的智慧,又一次苟活了下来。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噩梦的开始。我更不知道,我这辈子无数次的轮回,无数次的死亡,都将在这个叫烬城的地方,一遍遍地上演。

第一关通关之后,羊首面试官死了,我们在他的尸体上找到了第二关的提示,然后,第二关就来了。后面的子,我已经记不清,我们经历了多少场死亡游戏,经历了多少次全员死亡,多少次重置。

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又躺在了那个惨白的封闭房间里,头顶是那盏熟悉的白炽灯,身边是那九个熟悉的人,王大勇刚刚醒过来,喊着“这是哪儿?我刚才还在工地搬砖啊!”

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所有人都忘了,忘了之前的游戏,忘了之前的死亡,忘了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只有我记得。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们经历的三场游戏,记得每一次死亡的画面,记得每一条规则,记得陈烬的分析,记得我们是怎么死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回响。在烬城里,只有少数人,能在经历死亡特殊条件之下触发回响,保留上一次轮回的记忆。而我的回响,触发的契机,就是我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秒,说出了那句完全真实的、不掺任何谎言的话。我这辈子都在撒谎,只有那句真话,让我觉醒了回响。多么讽刺。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了一遍又一遍的轮回。我看着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醒来,一遍又一遍地自我介绍,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第一关、第二关、第三关,一遍又一遍地死亡,重置。我记得每一次的规则,每一次的陷阱,每一次的死法。可我不敢说。

我不敢告诉他们,我们在轮回,我们已经死过无数次了。我更不敢告诉他们,我是谁,我做过什么,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是那个懦弱的、只会撒谎的刘梅。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躲在人群后面,看着陈烬一次次地破局,一次次地带着大家往前走,又一次次地,因为各种意外,全员死亡,重置。

我看着林晚晴,那个温柔的女老师,在一次游戏里为了保护苏小宇,被执刑官了,死之前还笑着跟苏小宇说别怕;我看着赵志国,那个沉稳的中年男人,在一次游戏里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自己留下来断后,被怪物撕碎了;我看着王大勇,那个大大咧咧的工地男人,在一次游戏里,把唯一的生路让给了我们,自己掉进了深渊里。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地死去,又在一次次的轮回里重新醒来,忘了自己的牺牲,忘了自己的勇敢。我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只会躲着,只会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我明明记得所有的规则,所有的陷阱,可我却不敢说出来,因为我怕,怕他们问我为什么会记得,怕他们发现我的秘密,怕他们看不起我。

我又一次,用谎言,把自己困在了牢笼里。

直到那一次轮回。我们进入了一个叫“忏悔屋”的游戏,规则是:一小时内,必须有一个人说出自己这辈子最真实、最不敢面对的罪,没有任何谎言,否则,全员都会被墙壁挤压成肉泥。

那一次,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小小的房间里,墙壁一点点地往中间挤,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所有人都沉默着,没人说话。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不敢说出来的罪。我们十个人,每个人都是有罪的,每个人都撒了谎,可没人敢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墙壁越来越近,已经能碰到我们的肩膀了,骨头都被挤得生疼,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崩溃大喊。我看着身边的人,看着这些跟我一起经历了无数次轮回、无数次生死的队友,看着他们一次次地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而我,却只会躲在后面,什么都不敢做。

我突然就不想再躲了。我不想再撒谎了。我不想再看着这些人,因为我的懦弱,再一次死在我面前,然后重置,一切从头再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踏出了一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我看着他们,浑身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然后,我开口了。

我把我这辈子,藏了一辈子的所有秘密、所有的罪、所有的谎言,全都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我说了十岁那年第一次撒谎,让我弟挨了打;我说了被家暴不敢反抗,只会用谎言掩盖;我说了我拿起擀面杖砸了丈夫,坐了牢;我说了我为了减刑,诬陷了对我好的李姐;我说了我为了让女儿上学,撒谎说自己是烈士遗孀;我说了我偷了照顾我的老太太的钱;我说了我撒谎拆散了女儿的感情;我说了我一句谎言,害了两家人家破人亡;我说了女儿跟我决裂,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没有一句谎言,全都是真话。

我说完的时候,浑身都软了,瘫坐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我以为他们会骂我,会看不起我,会觉得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可他们没有。林晚晴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递给我一张纸巾;赵志国看着我,叹了口气,说都过去了;王大勇挠了挠头,说妹子,没事,谁这辈子还没做过错事啊。

就在这时,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检测到完全真实忏悔。游戏通关。全员存活。】

挤压过来的墙壁,缓缓退了回去。我们活下来了。而我,在说完所有真话的那一刻,我的回响,彻底觉醒了。我不仅能保留自己所有轮回的记忆,还能触碰别人,唤醒他们上一次轮回的记忆。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后面发抖的废物了,我终于,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了。我终于,敢面对我自己了。

现在,天快亮了。外面的风停了,远处的嘶吼声也消失了。陈烬已经醒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知道我在写什么,没有问。

我知道,天亮之后,我们又要进入新的游戏,又要面对新的危险,甚至可能,又要经历一次死亡和重置。可我不再害怕了。

我这辈子,活了四十五年,有三十五年都活在谎言里,活在恐惧里,活在自己给自己造的牢笼里。我撒了无数的谎,害了无数的人,欠了无数的债。我曾经以为,谎言能保护我,能给我想要的一切。可到最后我才明白,真正能让我活下去,真正能给我力量的,从来都不是谎言,而是真话。是面对自己的罪,面对自己的不堪,面对自己的过去的勇气。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走出烬城,能不能打破这个十轮回的诅咒,能不能回到现实世界。我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我的女儿,跟她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可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撒谎了。

我叫刘梅,今年四十五岁。我犯过罪,撒过谎,害过人。我懦弱过,自私过,胆怯过。可现在,我是一个回响者,是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我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我的赎罪,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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