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松涧。
说是涧，其实是一条山涧，两旁长满了枯死的松树，枝丫光秃秃的，看着格外凄凉。
涧水清澈，潺潺流淌，倒是个清静所在。
可唐三藏知道，这清静只是表面。
往前走不远，就能看见一个山洞，洞口冒着热气，隐隐有火光透出。
洞门上刻着三个大字：火云洞。
“就是这儿了。”唐三藏勒住马，看着那洞口。
孙悟空掏出金箍棒，跃跃欲试：“师父，让俺老孙先去会会他！”
“不急。”唐三藏摆摆手，“先打个招呼。”
他走到洞门前，敲了敲。
咚咚咚。
“谁啊？”洞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听着也就七八岁。
“贫僧唐三藏，自东土大唐而来，去西天取经，路过宝洞，特来拜访。”
洞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孩探出脑袋。
那小孩穿着红肚兜，扎着两个冲天辫，脸蛋红扑扑的，看着粉雕玉琢，可爱得紧。只是那双眼睛，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凶光。
“你就是唐僧？”
“正是。”
小孩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我爹说吃了你的肉能长生不老，是不是真的？”
唐三藏也笑了。
“你爹是谁？”
“牛魔王！”
“哦——”唐三藏点点头，“原来是牛兄的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红孩儿！”小孩挺起，“我还会喷火呢！”
“厉害厉害。”唐三藏竖起大拇指，“那你爹有没有告诉你，唐僧肉不好吃？”
红孩儿一愣：“为什么？”
“因为——”唐三藏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唐僧肉是酸的。”
红孩儿眨眨眼，满脸不信。
“你骗人！”
“没骗你。”唐三藏一本正经，“你想啊，唐僧天天吃素，不吃肉，他的肉能好吃吗？全是草味儿，跟牛吃的草一样。你爹是牛，应该喜欢。你是人，肯定不喜欢。”
红孩儿被他绕晕了，挠挠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孙悟空在后面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猪刚鬣小声嘀咕：“老大这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红孩儿想了半天，忽然醒悟过来。
“不对！你骗我！我娘说了，唐僧肉是宝贝，吃了能长生不老，管它酸不酸！”
唐三藏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好忽悠啊。
“那你想怎样？”
“我想——”红孩儿眼珠一转，“把你抓起来，蒸着吃！”
说完，他张嘴一喷——
呼！
一股烈焰喷涌而出，三昧真火，温度极高，瞬间把唐三藏吞没。
孙悟空脸色大变：“师父！”
他就要冲上去，却见火光中，一个人影慢悠悠地走出来。
唐三藏拍了拍身上的灰，连毛都没烧着。
红孩儿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
“你……你怎么不怕火？”
“因为我有这个。”唐三藏从怀里掏出芭蕉扇。
红孩儿脸色一变。
芭蕉扇？那不是他娘的宝贝吗？怎么在这和尚手里？
“你……你偷我娘的扇子？”
“不是偷。”唐三藏摇摇头，“是借的。”
红孩儿大怒，再次喷火。
呼——
烈焰比刚才更猛，铺天盖地向唐三藏涌去。
唐三藏不慌不忙，举起芭蕉扇，轻轻一扇。
呼——
狂风大作，那漫天的火焰被吹得倒卷回去，直扑红孩儿。
红孩儿吓了一跳，连忙躲闪，但还是被火苗扫到，肚兜烧了一个洞。
“哎哟！”他捂着屁股，在地上打滚。
孙悟空哈哈大笑：“小屁孩，知道厉害了？”
红孩儿爬起来，满脸不服气。
“你们等着！我去叫我爹！”
说完，他转身就跑。
“别跑！”孙悟空要追，唐三藏又拦住他。
“让他去。”
“师父，让他叫他爹来，不是更麻烦？”
“麻烦什么？”唐三藏笑了，“正好见见牛魔王，叙叙旧。”
红孩儿跑得飞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唐三藏收起芭蕉扇，慢悠悠地说：“等着吧，他爹一会儿就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一阵狂风刮来。
一个牛头人身的妖怪从天而降，手持混铁棍，威风凛凛。
正是牛魔王。
“谁欺负我儿子？”
红孩儿从后面探出脑袋，指着唐三藏：“就是他！”
牛魔王看向唐三藏，上下打量一番，忽然愣住了。
“你是……金蝉子？”
唐三藏挑眉：“你认识我？”
牛魔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五百年前，在花果山，见过一面。”
孙悟空一愣：“老牛，你见过俺师父？”
牛魔王点点头：“那时候他还是金蝉子，跟着去过花果山。只是……”
他看着唐三藏，眼神复杂。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唐三藏笑了。
“转世了呗。”
牛魔王沉默了。
红孩儿在一旁急了：“爹！你跟他聊什么？快帮我打他！”
牛魔王瞪他一眼：“闭嘴！”
红孩儿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
牛魔王看向唐三藏，忽然问：“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唐三藏摊摊手，“你儿子要吃我，我自卫反击，就这样。”
牛魔王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对着红孩儿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啪！
红孩儿被打懵了。
“爹！你打我什么？”
“打你什么？”牛魔王气得胡子直抖，“我平时怎么教你的？让你别惹事别惹事，你偏不听！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他是唐僧啊。”
“他是金蝉子！”牛魔王又是一巴掌，“的二弟子！你吃他？你吃得下吗？”
红孩儿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
“我……我不知道嘛……”
“不知道就乱吃？”牛魔王抬起手又要打，唐三藏拦住了。
“牛兄，算了算了，小孩子不懂事。”
牛魔王瞪了红孩儿一眼，哼了一声。
红孩儿躲在牛魔王身后，偷偷看唐三藏，眼神里带着好奇。
这个和尚，好像真的不怕火？
唐三藏看着他，忽然问：“你娘是铁扇公主？”
红孩儿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去过翠云山？”
“去过。”
“你娘那把芭蕉扇，你知道怎么用吗？”
红孩儿摇摇头：“不知道，娘不让我碰。”
唐三藏笑了。
“那你想不想学？”
红孩儿眼睛一亮：“想！”
牛魔王脸色一变：“金蝉子，你什么？”
“不什么。”唐三藏笑笑，“教孩子点本事，怎么了？”
他从怀里掏出芭蕉扇，递给红孩儿。
“来，拿着。”
红孩儿接过扇子，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这真是我娘的扇子？”
“对。”唐三藏点点头，“你试着扇一下。”
红孩儿举起扇子，使劲一扇。
呼——
狂风大作，把他自己吹了个跟头，骨碌碌滚出老远。
孙悟空哈哈大笑。
猪刚鬣也笑得直不起腰。
红孩儿爬起来，满脸不服气，又扇了一下。
又被吹飞。
再扇。
再飞。
连着扇了五六下，他被吹得晕头转向，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敢动了。
唐三藏走过去，拿回扇子。
“知道为什么吗？”
红孩儿摇摇头。
“因为你不会用。”唐三藏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这扇子，不是靠蛮力的。要靠心。”
红孩儿眨眨眼：“靠心？”
“对。”唐三藏指着自己的口，“你心里想什么，它就给你什么。你想扇风，它就扇风；你想灭火，它就灭火。但你要先学会静下心来，不然它就是一把普通的扇子。”
红孩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牛魔王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
这和尚，是在教他儿子？
“金蝉子，你……”
“没什么。”唐三藏站起身，“孩子是好孩子，就是缺人教。你跟你老婆天天忙，顾不上他，他就自己瞎混，混成了个山大王。这样下去，早晚出事。”
牛魔王沉默了。
他知道唐三藏说的是实话。
他跟铁扇公主，一个在积雷山，一个在翠云山，一年也见不了几面。红孩儿从小没人管，自己在这火云洞当大王，想什么什么，越来越无法无天。
“那你说怎么办？”
“简单。”唐三藏指着红孩儿，“让他跟着我。”
牛魔王一愣。
红孩儿也愣住了。
“跟……跟着你？”
“对。”唐三藏点点头，“跟着我去西天，见见世面，学学本事。总比你窝在这山沟里强。”
红孩儿犹豫了。
他看看牛魔王，又看看唐三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牛魔王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问红孩儿：“你想去吗？”
红孩儿想了想，忽然问：“去了能学本事吗？”
“能。”唐三藏点头，“学了本事，回来就不怕人了。”
“能吃饱吗？”
“管够。”
红孩儿眼睛一亮。
“那我去！”
牛魔王脸色复杂，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随你吧。”他看着唐三藏，“金蝉子，我儿子就交给你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放心。”唐三藏摆摆手，“丢不了。”
红孩儿蹦蹦跳跳地跑进洞里，收拾行李去了。
不一会儿，他背着一个包袱出来，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一些零嘴。
“走吧！”
唐三藏看着他，忽然说：“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金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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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这个。”
红孩儿看着金箍，满脸警惕：“这是什么？”
“符。”唐三藏面不改色，“保你平安的。”
红孩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
唐三藏念了几句咒语，金箍微微发光，然后隐入红孩儿额头，消失不见。
红孩儿摸了摸额头，什么也没摸到。
“好了？”
“好了。”唐三藏点点头，“走吧。”
红孩儿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牛魔王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这和尚，是在给他儿子上套。
但他没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金箍，是为了红孩儿好。
“金蝉子。”他开口，“多谢。”
唐三藏头也不回，摆摆手。
“走了。”
一行人继续向西。
红孩儿跟在后面，跟孙悟空他们混熟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猴子，你会喷火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俺老孙会七十二变！”
“七十二变？变一个给我看看！”
孙悟空摇身一变，变成一只麻雀，在红孩儿头顶飞了一圈。
红孩儿眼睛都直了。
“哇！好厉害！”
他又看向猪刚鬣。
“猪头，你会什么？”
猪刚鬣脸一黑：“叫谁猪头？”
“你呀。”
“我叫猪八戒，不叫猪头！”
“哦，猪八戒，你会什么？”
猪刚鬣想了想，摇身一变，变成一头大野猪，哼哧哼哧地跑了几步。
红孩儿拍手大笑：“好玩好玩！”
他又看向沙悟净。
“红脸怪，你会什么？”
沙悟净憨憨一笑：“我会挑担子。”
“……就这？”
“嗯。”
红孩儿有点失望，又看向黑熊精。
“黑大个，你呢？”
黑熊精挠挠头：“我会打架。”
“打架？跟我打一架？”
黑熊精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点点头。
黑熊精放下行李，跟红孩儿打在一起。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红孩儿越打越兴奋，最后喷出一口火，把黑熊精烧得直跳脚。
“不打了不打了！”黑熊精连连摆手，“你厉害！”
红孩儿得意洋洋。
唐三藏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孩子，确实是个好苗子。
就是缺人教。
走了一段，红孩儿忽然问：“师父，咱们下一站去哪儿？”
唐三藏看着前方，缓缓开口。
“黑水河。”
“黑水河？那里有什么？”
“一条小鼍龙。”唐三藏笑笑，“西海龙王的外甥，在这儿占河为王，专吃过往行人。”
红孩儿眼睛一亮：“又有架打了？”
“别急。”唐三藏拍拍他的脑袋，“架有得打，先学会怎么打。”
红孩儿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夕阳西下，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前方，黑水河波涛汹涌，隐隐有妖气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