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说到做到。
她没有走。
她在军区招待所住了下来，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在大院里晃荡，今天给这个军官送点京城带来的糕点，明天跟那个军嫂聊两句家常。
三天下来，半个军区大院都知道了——京城林家大小姐来了，据说是陆首长的未婚妻。
苏清对此毫不在意。
她每天照常看诊、学医、整理空间、隔三差五去趟黑市出货。
但林婉清显然不打算让她平静。
第四天。
林婉清做了一件事。
她在军区大院里“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得很巧——刚好摔在了军区卫生所门口，刚好脚踝扭伤了，刚好需要医疗处理。
军医给她检查了一下：“轻微扭伤，敷个药休息两天就好。“
林婉清摇了摇头。
“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一位很厉害的医疗顾问？“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卫生所里的人都能听到。
“苏知青是吧？让她来给我看看呗——我这脚踝疼得厉害，普通军医看不了的话，就让专家来吧。“
在场的军医们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叫“普通军医看不了“？
这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让苏清来——然后找茬。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消息传到苏清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给沈鹤年泡茶。
“师傅，有人点名让我去卫生所看诊。“
沈鹤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那个京城来的大小姐？“
“嗯。“
“去不去？“
苏清笑了一下。
“当然去。“
“别人都把脸送上来了。“
“不打——多不礼貌。“
沈鹤年哈哈大笑。
“好。去吧。记住——她要是想让你丢人，你就让她丢人。“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老规矩。“
苏清到卫生所的时候，里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消息传得快——“京城大小姐要让苏知青看诊“这件事本身就自带八卦属性，再加上半个军区都知道林婉清和苏清之间那层微妙的关系，看热闹的人不请自来。
林婉清坐在病床上，脚踝包着纱布，姿态优雅地喝着茶。
看到苏清进来，她放下茶杯，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苏知青，麻烦你了。“
“听说你医术很好，我这脚踝——军医看过了说问题不大，但我总觉得还是不太舒服。想请你帮忙看看。“
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请“，实际上是“考“。
考苏清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如果有，她就另想办法；如果没有，她就当众揭穿，让苏清的“神医“人设当场崩塌。
苏清走到病床前。
“把脚踝给我看看。“
林婉清伸出脚。
苏清蹲下来，两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脚踝上。
闭上眼。
三秒。
睁开。
“林小姐，你的脚踝确实扭伤了。“
“但不严重——外踝韧带轻微拉伤，没有伤到骨头。“
“军医的判断是对的。敷药休息两天就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没别的事的话，我先——“
“等等。“林婉清叫住了她。
苏清回头。
“就这样？“林婉清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锋利，“你号了三秒钟的脉，就下了诊断？“
“这也太——草率了吧？“
在场的人交换着眼神。
来了。
这就是林婉清的目的——质疑苏清的专业性，当众让她难堪。
苏清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小姐觉得不够？“
“我只是觉得——医生看病总该仔细一点吧？“林婉清的语气不温不火，但每一个字都暗藏机锋，“万一漏诊了呢？“
苏清看着她。
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好。那我仔细看看。“
她重新蹲下来，这次不只是搭脚踝——她的两手指移到了林婉清的腕脉上。
闭眼。
这次不是三秒。
是十秒。
十秒后，苏清睁开眼。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温柔无害的笑。
是一种……微妙的、意味深长的神情。
“林小姐。“
“嗯？“
“你的脚踝没什么大问题。“
“但你的身体——有别的情况。“
林婉清的笑容顿了一下。
“什么情况？“
苏清站起来。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卫生所里里外外围了二三十号人，全在竖着耳朵听。
“这个——可能不太方便当众说。“
苏清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但这句话的伤力——比一记耳光还重。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都开始好奇——
林婉清到底有什么“不方便当众说“的病？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清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只是想提醒您注意身体。“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她压低了声音，但刻意保持在一个“旁边人如果竖起耳朵就能听到“的音量——
“您的脉象显示，长期睡眠不足，肝气郁结，脾胃虚寒——最近是不是经常焦虑？食欲不振？“
“另外——“
她顿了一下。
“您的月事是不是不太规律？“
林婉清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轻轻地“噗“了一声。
林婉清猛地站了起来。
“你——！“
“我只是据脉象给出专业判断。“苏清的表情真诚极了，“林小姐您让我仔细看的呀。“
“如果我说得不对，那是我医术不精，向您道歉。“
“但如果我说得对——“
她微微侧头。
“您真的应该好好调理一下身体。“
“我可以给您开一副药方。不贵。“
林婉清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苏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确实长期失眠。
确实焦虑。
确实食欲不振。
确实月事不调。
全都是为了陆战野的事急出来的。
但这些事——她自己都没有看过医生。
一个乡下知青，搭了十秒钟的脉，就全给她抖出来了。
当着三十个人的面。
林婉清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
烧得快要着火。
她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承认苏清说得对？那就是承认她确实有病，而且病因是“焦虑“——所有人都会猜到她在焦虑什么。
否认苏清说得不对？那就是指苏清医术不行——但苏清刚才的表现太从容了，从容到所有人都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进退两难。
这就是苏清的厉害——她没有骂人，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语言。
她只是“看了个病“。
认认真真地、专业地、当众看了个病。
然后林婉清就社死了。
林婉清走的时候——准确地说是“逃“的时候——整个卫生所门口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不是尊重。
是怕她尴尬。
但这种体贴比嘲笑更让人难堪。
苏清站在卫生所门口，目送林婉清的背影消失在军区大院的转角。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故意的。“
苏清转头。
陆战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靠在卫生所旁边的一棵杨树上，双手抄在军装口袋里，表情看不出来是赞许还是无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清的表情纯真得像一张白纸，“我只是认真看了个病。“
“认真看病会把人的月事不调当众说出来？“
“她让我仔细看的。“
“……“
陆战野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弯了一下。
持续了不到半秒。
然后恢复了标准的面无表情。
他从树旁站直身体，大步走了。
走了两步，声音从前方传来。
闷闷的。
但苏清听到了。
“得漂亮。“
当天晚上。
林婉清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对着镜子卸妆。
镜子里的脸还是好看的——柳叶眉、桃花眼、红唇白肤。
但今天——这张脸输了。
输给了一个连口红都没有的乡下知青。
不是输在脸上。
是输在——段位上。
林婉清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闭上眼。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了笔，写了一封信。
收件人是京城——林家。
信上只有一行字——
“查苏清的底细。查透。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