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县这边的规矩讲究得很,过年走亲或是新婚回门,最体面的回礼莫过于“一席老席”。
这席面分两轮,第一轮是热炒,第二轮便是压轴的“八大碗”,尤其是那扣肉,肥而不腻,软烂入味,是宴席的灵魂。
为了这席面,林树立早在半个月前就备下了上好的猪肉,专门请了村里做老席的师傅上门掌勺。
如今,不仅正席办得风光,连姐姐们带回婆家的回礼,也都是实打实的硬货。
“叔,这也太多了……”大堂姐林春花看着自家自行车后座绑着的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大碗纯肉菜,一点素的都没有,全是五花肉、酥肉、丸子,忍不住推辞,“我们带这么多,家里人该不好意思了。”
“拿着!”林树立一摆手,嗓门洪亮,“这是俊娃结婚的喜席,你们带回婆家,那是给你们撑面子。咱林家办事,不兴虚头巴脑的。”
林俊笑着上前,帮四姐林冬花把食盒固定在嘉陵摩托的后座上:“姐,这都是爸的心意。八大碗都是师傅现蒸的,回去放锅里熥一熥就能吃,省得你们回去再忙活。”
这席面分量极足,四个姐姐每家一份,全是纯肉,在这年景里,绝对是顶顶体面的回礼。
林父办事敞亮,知道女儿们在婆家要立得住脚,娘家的回礼绝不能轻了。
三个堂姐看着林俊忙前忙后,眼神里满是欣慰。她们对林俊好,一半是看在父亲林树林的面子上老人家就疼这一个侄子,女儿们自然顺着;另一半,也是因为林俊如今确实“立”起来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游手好闲的混小子,出去打了一年工,不仅娶了媳妇,还在深圳上了正经营生,听说还上了报纸,成了“先进”,这样的弟弟,值得帮。
“俊娃,”三堂姐林秋花拉着他的手,语气温柔,“在外面好好,别太累着。你大伯有退休工资,不用你心,你把自己的小子过红火,就是对他最好的孝顺。”
林俊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上辈子,这三个堂姐虽说嫁出去了,但逢年过节总不忘接济他,大伯家的地和房子,也都因为她们一句话,全留给了他和吴秀娥。
这辈子,他刚有点起色,她们依旧是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从没想过要占半点便宜。
亲姐姐林冬花更是如此。趁着众人装车的间隙,她悄悄把一个手帕包塞进林俊手里,压低声音:“弟,这里面有五百块钱,是姐和你姐夫的一点心意。深圳那边花销大,你拿着周转。别跟爸说,他要是知道了,又该说我乱花钱了。”
林俊捏着那手帕包,厚厚的一沓,心里一阵发酸。五百块,在当年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姐夫郑灿海一个月的工资。
上辈子,姐姐就是这样,省吃俭用,把钱都贴补给了他,哪怕自己子过得紧巴巴,也从没让他受过委屈。
“姐,我有钱,真的……”林俊想推回去。
“拿着!”林冬花瞪了他一眼,眼神却很柔和,“你刚开了公司,到处都要用钱。姐帮不上别的,这点钱你拿着,万一周转不开,也能应个急。记住,在外面别逞强,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林俊看着姐姐坚定的眼神,终究是没再推辞,把钱紧紧攥在了手里。
他知道,姐姐们的爱从来都是这样,润物无声,却重如泰山。她们只想着贴补他,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要他回报的话,更没想过要占他半点便宜。
林俊觉得没关系,姐对他好,以后他就对他们的孩子好,等他好了!
*
过年就是这么热热闹闹,痛痛快快的几天,林家是真正的热闹。
林俊瘫坐在炕沿上,长长舒了口气,连的奔波让他浑身酸胀,却也透着股踏实的疲惫。
他盘算着,趁这两天歇缓过来,就带着父母和吴秀娥一起回深圳工地上有张建国盯着虽放心,但公司刚起步,还有不少事等着他回去打理,更重要的是,他想让父母看看他在深圳的子,让他们彻底放宽心。
吴秀娥端来一盆温热的洗脚水,放在他脚边:“俊哥,泡泡脚解解乏,这几天可累坏你了。”
林俊把脚伸进水里,暖意顺着脚底蔓延开来,正想开口说回深圳的计划,院门外忽然传来邻居张婶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和八卦:“树立哥,桂英嫂子,你们听说了吗?吴鹏那孩子出事了!”
王桂英连忙掀开帘子迎出去:“咋了张婶?吴鹏不是刚买了大发,挺风光的吗?”
林俊和吴秀娥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只见张婶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唏嘘:“风光啥呀!这不一过年,被人拉去打牌,让人做局坑了!一年挣的钱全输光不说,连那辆新大发都给输掉了!”
这话像颗炸雷,在小院里炸开。
林俊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大年初二回门时,偶遇吴鹏开着大发的场景。当时吴鹏穿着时髦的皮夹克,意气风发地喊他有空一起玩,没想到才过几天,就落得这般境地。
“真的假的?”林树立皱着眉,手里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那大发的车全新的要好几万,年前才给他买的,本想让他送货挣钱,咋就……”
“可不是嘛!”张婶压低声音,“听说腊月里就有人找他,他一开始还挺谨慎,后来架不住人家撺掇,说‘过年玩玩呗,小赌怡情’,结果一上桌就收不住了。那些人都是串通好的,先让他赢两把,勾得他下大注,最后一把通吃,不仅输光了现金,还被着把大发抵了债,听说还欠了不少赌债呢!”
林俊听得心里发寒。他上辈子见多了这种事,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就等着过年时打工的年轻人回来,设局骗钱。
他们摸准了年轻人挣了钱想炫耀、想放松的心态,一步步设套,把人套得倾家荡产。吴鹏就是栽在了这上面,好好的营生,刚有起色就全毁了。
“这孩子,太糊涂了!”王桂英连连叹气,“好好的子不过,偏去沾那些歪门邪道!”
吴秀娥也吓得脸色发白,悄悄拉了拉林俊的衣角,眼里满是后怕。她想起林俊之前叮嘱她的话,财不露白,不参与赌博,此刻才真正明白其中的深意。
林俊沉默着,心里却翻江倒海。他庆幸自己一直保持着警惕,没有被过年的热闹冲昏头脑,更庆幸自己拒绝了那些“一起玩玩”的邀请。
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那些看似轻松的“玩乐”,背后往往藏着最恶毒的陷阱。
“爸,妈,”林俊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咱明天就收拾东西,后天一早就回深圳。”
“这么急?不再歇两天?”林树立问道。
“不歇了。”林俊摇摇头,“吴鹏这事给我提了个醒,我怕自己把握不住,隔绝诱惑。”
*
果然就在林俊和吴秀娥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之前,隔壁村传来的消息更让人心寒。
也是去南方打工的汉子,叫李栓,在广州的电子厂了一整年,省吃俭用攒下两千多块,本想着回家给孩子交学费、给老婆扯块新布,结果刚到家第三天,就被同村的几个“闲人”拉去打牌。
“一开始赢了几十块,红了眼,觉得能把前两年输的都捞回来。”
来传话的张婶子叹着气,坐在林家的炕沿上,手里的旱烟卷都没点燃,叹了口气:“结果越输越想翻本,最后不仅今年的工资全没了,还跟人借了五百块,利滚利,听说开春还不上,就要拉他家的牛抵债。”
林俊听得眉头紧锁。这不是个案,自从南方打工兴起,村里每年都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那些在流水线上、工地上熬了一年的年轻人,揣着血汗钱回到家,还没来得及给老婆孩子买件礼物,就被所谓的“朋友”“发小”围堵。
“这些人,就是盯着打工回来的人坑。”林树立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气得骂了一句,“设的局,挖的坑,专等这些憨娃往里跳。”
王桂英忍不住感叹:“可怜了家里的媳妇娃娃。李栓家那婆娘,大冬天还穿着打补丁的单衣,俩孩子连个糖块都吃不上。男人在外面挣一年,回来几天就输光,这子过得有啥盼头?”
林俊沉默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太清楚这种恶性循环了,今年输光了,发誓明年好好,挣了钱再捞回来。
明年挣了钱,又被同样的套路骗走,甚至输得更惨。所谓的“捞回本”,从来都是赌徒的幻觉,最后只会把老婆孩子的生计、家里的家底全搭进去。
“年年如此,就没人管管?”吴秀娥忍不住问。
“咋管?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开始都是‘小玩两把’,谁好意思拒绝?等输大了,人家就变脸了,着打欠条,找家里要。报官?乡里的派出所来了,也就是调解调解,钱早就被分光了,能咋办?”
邻居张婶子忍不住摇摇头,语气中带着怜悯。但是也仅仅是心里边觉得对方可怜,不会去伸手帮忙。
林俊想起上辈子见过的那些破碎的家庭。有人因为还不上赌债,连夜跑路,丢下老婆孩子被追债的人堵门,有人被得卖了房子,流落街头。更有甚者,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那些在南方用汗水换来的钱,没变成孩子的学费、没变成家里的新瓦房,全填了赌场的无底洞。
“说到底,还是人心不足。”林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总想着不劳而获,总觉得能赢回来,结果越陷越深。”
他转头看向吴秀娥,眼神坚定:“秀娥,你记住,咱这辈子,哪怕穷死,也不沾赌。不管是谁,以什么名义喊我去玩,都不行。”
吴秀娥用力点头,紧紧攥住他的手:“我记住了俊哥。咱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换来的,不能让那些人糟蹋了。”
林树立也沉声说:“你大伯当年就教过我,赌和毒,沾了就完了。咱林家的人,就得踏踏实实过子,靠双手吃饭,心里才踏实。”
“爸,妈,”林俊站起身,“咱还是按原计划,后天一早就走。深圳那边虽然忙,但至少是靠本事吃饭,心里踏实。”
“行,你们先走,等我把家里的地,把你大伯也一起带走吧。他一个人在村里多无聊啊。”
林父有点胆怯,决定带走自己60多岁的大哥,他决定带着已经退休的大哥再创辉煌。别人是坑爹,他是坑大哥。
***
林俊带着吴秀娥真的是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家里,社会急速发展带来的财富,也带来了不安分的因素。
至少林俊这几年不打算露富,再说,比起亿万富翁,靠口袋里的这点小钱儿,连中产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