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大院里的灯熄了，只剩墙角的蛐蛐在叫。张建国躺在新收拾出来的房间里，硬板床铺着净的草席，窗外偶尔吹进一丝凉风，带着院子里建材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他没睡着。
晚上喝酒时，几杯白酒下肚，话匣子一打开，难免带着几分酒意说些“想当年在部队如何如何”“以后要个大工程”的大话，可那股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刻似醉非醉，脑子反倒比清醒时转得更快，白天发生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晃被老乡出卖、被黑中介忽悠、在工地受的委屈，还有林俊突然出现时，挡在他身前的那个背影。
他这辈子，当过兵，扛过枪，在老家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出来不到一个月，从满怀希望到心灰意冷，甚至在和黑中介争执时，他攥紧拳头的那一刻，真的怕自己一时冲动做出傻事。
那种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绝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而林俊，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却在他最孤助无援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不仅帮他要回了工钱，还收留他住下，管吃管住，甚至还想着给他找活。这份恩情，对此刻的张建国来说，重如泰山。
“无以为报啊……”他躺在床上，轻轻叹了口气，眼角有些发热。他不是矫情的人，可这一路的委屈和此刻的温暖撞在一起，再硬的汉子也扛不住。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只要林俊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他绝不含糊。
***
隔壁房间，林俊却睡得不省人事。
他酒量本就一般，晚上和张建国聊得投机，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后醉得一塌糊涂，被吴秀娥和张建国一起扶回了房间。
此刻他躺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梦里还在数着建材的提成，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在他心里，自己可不是什么救世主。帮张建国，一来是因为上辈子的情谊，知道他是个值得交的好人；二来是觉得那几个黑中介太过分，看不惯罢了。他既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也不认为自己是坏人，就是个想在深圳好好挣钱、好好过子的普通人，顺手做了件顺眼的事而已。
吴秀娥收拾完碗筷，又去院子里看了看门窗，确认都锁好了，才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男人喝酒，在农村太常见了，她早已习惯。只是看着林俊醉得通红的脸，只想着明天一早得煮点醒酒粥，让他们醒醒神。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吴秀娥就起来了。灶台上的粥熬得软糯香甜，咸菜切得细细的，还煎了几个鸡蛋，摆上桌时，冒着热气。
林俊是被粥香馋醒的，宿醉的头疼还没完全散去，却也精神了不少。
他洗漱完出来，正好看见张建国在院子里帮着收拾废品，动作麻利，一看就是个勤快人。
“张哥，别忙活了，赶紧过来吃饭！”林俊笑着招呼道，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尝尝秀娥熬的粥，醒酒特别管用。”
张建国也不客气，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浑身都舒坦了。他一边喝着粥，一边看着桌上的鸡蛋和咸菜，心里又是一阵感慨——这子，比在黑中介那吃馊馒头强了百倍。
“张哥，”林俊咬了一口鸡蛋，开门见山地说，“昨天跟你说的活，你考虑考虑。我这儿有两条路，你看看哪个适合你。”
他掰着手指头，认真地分析道：“第一条，去我管的蛇口工地活。你是懂技术的人，工地上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小工一天15，技术工一天25，要是能单独带个小班组包点活，那工资就更高了，一个月挣个千八八百，轻轻松松。”
“第二条，”林俊指了指院子里堆得满满的建材，“就是跟我一起做建材生意。你也看到了，这些都是从刘建国刘哥那儿拿的货。我主要是跑小单子，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介绍你跟刘哥认识，你帮着跑销售，拉单子。这行挣钱没个准数，有本事的人，一年挣一套房都不是问题。”
张建国一边听着，一边往嘴里扒拉粥，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七八百一个月，在老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数；跑销售一年挣一套房，更是听着就吓人。可他看得出来，林俊不是在吹牛，院子里的建材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放下筷子，看着林俊，眼神诚恳：“小林，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是我的贵人，我也想跟着你，帮你一把。”
可林俊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张哥，你别这么说。我不是推辞你，是真觉得，你跟着我这些小打小闹的，太屈才了。”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张建国的眼睛：“昨天我虽然喝醉了，但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你是大事的人，有能力，有魄力，以后肯定能独当一面，掌握大工程。我现在连公司都没成立，就几个小工地、一个小建材摊，让你这样的人才来给我帮忙，不是大材小用是什么？”
“我是这么想的，”林俊继续说道，“你先在我这儿落脚，要么去工地几个月，熟悉熟悉深圳的工程行情；要么跟着刘哥跑跑建材，积累点人脉。等我这边发展起来，成立了公司，到时候肯定第一时间招呼你过来，给你个副总，咱们一起大事！”
张建国看着林俊真诚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林俊说的是实话，自己跟着他这些小事给多少工钱才合适。可他更清楚，林俊是在为他着想，不想耽误他的前程。
“好！”张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小林，就按你说的办！我先去工地着，熟悉熟悉情况。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等你成立公司的那天，我肯定第一个来报到！”
“这就对了！”林俊笑了，端起粥碗和他碰了一下，“来，了这碗粥，咱们一起加油！”
***
经过两天的实地考察，张建国最终还是敲定了走工程这条路。因为他本身就是工程兵出身，算是合格。
林俊特意带他跑了蛇口的工地，又去刘建国的建材仓库转了转，把销售和工程两条路的利弊掰开揉碎了讲，可张建国心里的秤，终究偏向了熟悉的领域。
让他去跑销售，他是真的不惯。不是嫌累，是骨子里的性子拧不过来。
他当过兵，做事情直来直去，讲究个一是一、二是二，最擅长的是盯着工地把活好、把质量把住，让他对着陌生人点头哈腰、揣摩心思，比扛一天钢筋还累。
尤其是看着林俊跟人打交道的样子，他更是打心底里佩服又犯怵。
林俊那嘴皮子，简直像抹了蜜，见着工头喊“大哥”，见着老板递“好烟”，遇上挑剔的客户能顺着毛摸，碰上耍滑的供应商能戳中要害，三言两语就能把死局盘活，跟谁都能聊得热络，这本事，他学不来，也不想学。
“小林，我还是工程吧。”早饭桌上，张建国放下粥碗，语气笃定，“销售那行来钱快，可我这性子，怕是不来。我就适合蹲在工地上，盯着工人活，看着楼起来、路铺好，心里才踏实。”
林俊闻言，半点没意外，反而笑了：“张哥，我就知道你会选工程。其实这两条路没有好坏，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你懂技术、有责任心，工程绝对能出头，比跟着我跑销售强多了。”
他是真心这么想。张建国的性子，守规矩、重承诺，放在工程上是金字招牌，要是硬他去跑销售，反而会磨掉他的锐气。
而自己擅长周旋、懂变通，负责找活、找资源，张建国负责落地、抓质量，两人正好互补。
“既然你定了，那咱就这么办。”林俊当即拍板，“蛇口那个小厂房工地，我本来找了个老工人盯着，现在正好交给你。你是技术工，我给你按每天25块算，再给你配两个小工，你负责带着他们把活好。工期、质量你说了算，有啥需要直接跟我说，材料、人工我都给你配齐。”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等这个工地完，你要是想包活，我帮你牵线。王哥那边有不少小工程，刘哥那边材料也能给你最优惠的价，咱兄弟俩联手，不怕没活。”
张建国听得眼眶发热，端起粥碗跟林俊碰了一下：“小林，啥也不说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你放心，这工地我肯定给你盯得死死的，绝不让人挑出半点毛病！”
他心里清楚，林俊这是把实实在在的好处递到了他手里。每天25块，比普通技术工还高，还让他带队，这是信任，更是给他施展本事的平台。
说就，吃完饭，林俊就带着张建国去了蛇口工地。
工地上十来个工人正等着开工，林俊站在空地上，拍了拍手：“大家静一静，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张建国张师傅，往后这工地就由张师傅负责，他是老技术工，懂行、讲规矩，大家都听他的安排，好好活，工钱一分不少！”
工人们见张建国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不好糊弄，再加上林俊发话，都纷纷点头应和。
张建国也不含糊，直接走到图纸前，拿起卷尺，开始给工人们分工：“老李，你带两个人扎钢筋，按图纸要求来，间距不能差一分；老王，你负责拌水泥，比例要准，不能偷工减料；还有你，小张，你跟着我砌墙，必须横平竖直……”
他的声音洪亮，指令清晰，每个工人的活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什么时候该完工、该验收，都定得清清楚楚。没一会儿，整个工地就运转起来，忙而不乱，比之前林俊盯着时还要有序。
林俊站在一旁，看着张建国熟练地指挥工人、检查材料，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专业的人专业的事，张建国往工地上一站，那股子气场就不一样。
“张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有啥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林俊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开着他的天津大发，去跑自己的建材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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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开上大发之后，林俊算是在周边有名的，尤其是在周边买房，比较讲究的业主。
就有非常讲究的业主，是真的拿林俊所提供的材料去质检。
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什么奇葩的顾客都能遇到。
林俊真的是开了眼了，不做生意，永远不会知道能遇到的顾客有多么的逆天。
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有两面性，有的业主就觉得将装修交给装修公司不靠谱，有的就觉得非常的方便。
有的业主真的是自己装修，自己住。他买个螺丝他都不让工人自己带，他得自己开车，或者是自己费劲巴力的去买一颗螺丝。
甚至业主还要验货，他甚至要验验这颗螺丝到底是不是好材料？
但是这种较真儿的顾客也有好处。他们如果认定了你，甚至会将你广而告之，因为他真的去验过货，别人也愿意信他。
今天林俊就碰到一个特别较真儿的顾客，那真的是恨不得将所有的东西进行化验，他光化验的钱都够重新装修一遍房子了！